千机堂的议事,持续到黄昏。
当夕阳的余晖将青石广场染成一片血色时,沉重的青铜大门才再次开启。江易辰与唐轻语并肩走出,身后跟着三位长老和几位核心执事。
堂内的争论异常激烈——主要是围绕解药的归属、调查的权限、以及……唐烈那一系的反扑。
最终,在唐镇山的坚持下,达成一个折中方案:
江易辰必须配制出“千机毒”与“尸蛊粉”混合毒药的解药,救活那七人,证明此毒确实可解,也证明他并非信口开河。
而唐门方面,则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包括开放部分毒药库,允许查阅相关典籍,以及……派人协助江易辰,进入唐门禁地“毒瘴林”,寻找配制解药所需的主药。
“七叶一枝花。”
江易辰站在千机堂外的石阶上,望着西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密林,缓缓吐出这五个字。
“那是解‘千机毒’最关键的主药。”他转向身边的唐轻语,“据《逍遥医经》记载,此花只生长在剧毒瘴气汇聚之地,以毒为食,百年才开一花,花开七叶,每叶颜色各异,如同彩虹。花蕊中的‘花蜜’,是化解千机毒麻痹之性的不二之选。”
唐轻语点头:“不错。我唐门典籍中也有记载,‘七叶一枝花,千年毒瘴孕,一花解百毒,七叶镇千机’。但此花极其罕见,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一次——还是在我父亲的书房里,那是一株干枯的标本。”
“标本保存了多久?”江易辰问。
“至少三十年。”唐轻语道,“那是我爷爷当年,在毒瘴林深处偶然所得。之后几十年,再无人见过活株。”
江易辰眉头微皱。
三十年未见活株……
这意味着,要么是毒瘴林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导致此花绝迹;要么……就是有人刻意隐藏了它的踪迹。
联想到唐烈与南洋降头师的勾结,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毒瘴林,是什么地方?”江易辰看向唐轻语。
“是我唐门禁地,也是……天然的药圃。”唐轻语指着西边那片密林,“那片林子占地千亩,深处有数条地脉裂隙,常年喷发毒气,与腐烂的草木、动物尸体混合,形成了数十种不同的瘴气。那些瘴气颜色各异,毒性也各不相同,有些甚至能腐蚀金石。”
“但同时,”她顿了顿,“瘴气汇聚之地,也孕育出了无数外界罕见的毒草、毒虫。唐门历代先贤,都在那里采集药材,研究毒理。所以,那里既是禁地,也是……宝地。”
“进去过的人多吗?”
“不多。”唐轻语摇头,“瘴气毒性太强,即便是唐门弟子,也必须佩戴特制的‘避瘴丹’,且只能在林子外围活动。能深入核心区域的,百年来不超过十人。我父亲年轻时进去过,我叔父唐烈……也进去过。”
唐烈。
江易辰眼神微凝。
如果七叶一枝花真的在毒瘴林深处,那么唐烈……很可能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甚至,可能已经……将其控制起来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江易辰问。
“明天清晨。”唐轻语道,“毒瘴林的瘴气,在日出前后最弱,是进入的最佳时机。今晚我会准备一些必要的装备和药物。”
她看向江易辰,眼中带着担忧:“江先生,毒瘴林危险重重,您……真的要去吗?其实我可以派几个熟悉地形的弟子进去,您在外面等消息就好。”
“不行。”江易辰摇头,“七叶一枝花的采摘,需要特殊手法。花蜜必须在花开后的三个时辰内采集,且不能用金属工具,否则药性会流失。我必须亲自去。”
“那……”唐轻语咬了咬嘴唇,“我陪您去。我对毒瘴林的外围,还算熟悉。”
江易辰看着她,最终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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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东方天际只露出一抹鱼肚白。山中雾气浓重,湿冷的空气如同细密的针,刺入皮肤。
江易辰与唐轻语站在毒瘴林的入口处。
这里是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栅栏高三丈,通体乌黑,是用特制的“防腐蚀铁”打造,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锈迹。栅栏上挂着数十块警示牌,红底黑字写着“禁地”、“剧毒”、“擅入者死”。
栅栏入口处,站着两名黑衣守卫。他们戴着特制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看见唐轻语,两人躬身行礼:“少主。”
“开门。”唐轻语吩咐。
“是。”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树木高耸入云,枝叶扭曲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树干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藤蔓表面长满了细密的、如同眼睛般的瘤状突起,在晨雾中缓缓蠕动,仿佛在“看”着来人。
地面上,是厚厚的、如同淤泥般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轻响。腐殖质表面,漂浮着一层淡淡的、五颜六色的雾气——赤红、墨绿、深紫、暗黄……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在晨光中缓缓流动,散发出刺鼻的、混合着腐臭与甜腥的气味。
毒瘴。
江易辰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真的吸入瘴气,而是以神识为触须,去“嗅”那些瘴气中蕴含的毒性信息。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
“赤红色的瘴气,主火毒,含有‘硫磺’、‘硝石’、‘火山灰’的成分,能灼伤呼吸道,引发高热、咳血。”
“墨绿色的瘴气,主木毒,是腐烂植物释放的‘沼气’与‘尸毒菌’混合而成,能麻痹神经,致幻。”
“深紫色的瘴气,主金毒,含有大量‘重金属微粒’——汞、铅、砷……能侵蚀骨骼,破坏造血功能。”
“暗黄色的瘴气,主土毒,是地底‘放射性矿物’衰变产生的气体,能诱发癌变,损伤脏器。”
他一条条分析出来,语气平静,却让旁边的唐轻语和两名守卫,听得心惊肉跳。
因为江易辰说的……全对。
这正是唐门历代先贤,用无数人命总结出来的“瘴气分类”。
可江易辰,只是站在这里“闻”了一下,就说得如此精准。
这等毒理造诣,已不输唐门任何一位长老。
“江先生,”唐轻语递过来两颗药丸,“这是‘避瘴丹’,含在舌下,能暂时抵抗瘴气侵蚀。但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时间内出来。”
江易辰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刻服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自己炼制的“辟毒护心丹”,一颗自己服下,一颗递给唐轻语。
“用这个。”他道,“避瘴丹只能‘抵抗’,我的丹药能‘净化’。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唐轻语接过丹药,入手温润,药香清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避瘴丹收起,服下了江易辰给的丹药。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迅速扩散。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连空气中那些刺鼻的瘴气味道,都淡了不少。
“走。”
江易辰迈步,踏入毒瘴林。
唐轻语紧随其后。
两名守卫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中,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异之色。
“这位江先生……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你没看见少主对他的态度吗?连避瘴丹都不用,改用他的药……这信任,可不多见。”
“或许……门主有救了。”
两人低声交谈,重新关上了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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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内。
光线昏暗,如同黄昏。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被瘴气扭曲的阳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也是五颜六色的,随着瘴气的流动而变幻,如同鬼火。
地面湿滑泥泞,每一步踏出,都会陷下去半尺。腐烂的树叶、动物骸骨、不知名的菌类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江易辰走得很稳。
他的脚步看似轻缓,实则每一步都暗含“千斤坠”的功夫,看似陷下去了,实则脚底的真气形成一层无形的“气垫”,让他不至于真正陷入淤泥。
这是《昊天武诀》中的“踏雪无痕”进阶版——踏泥无陷。
而他的周身,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真气外放形成的“护体罡气”,虽然还很薄弱,但足以将那些飘浮的瘴气隔绝在外。偶尔有瘴气试图渗透,也会被罡气中蕴含的“浩然正气”净化、驱散。
唐轻语跟在他身后,看得心惊。
她也是武者,自然知道“真气外放、护体成形”意味着什么——那是【宗师】境界才能做到的。
可江易辰,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几岁……
这位江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心。”
江易辰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唐轻语。
前方三丈处,一片看似普通的淤泥地面,忽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
气泡破裂,释放出淡黄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菌类、苔藓迅速枯萎、发黑、化作灰烬。
“地煞毒烟。”江易辰低声道,“地脉裂隙喷发的毒气,混合了地底放射性矿物,毒性极烈。触之即死,即便是我,也不敢硬抗。”
“那怎么办?”唐轻语问。
“绕过去。”
江易辰转身,走向左侧。
但左侧,是一片茂密的“腐骨藤”丛。藤蔓粗如儿臂,表面布满倒刺,刺尖泛着幽蓝光泽。藤丛深处,隐约能看到几具动物的骸骨,血肉已被腐蚀殆尽,只剩白骨。
“腐骨藤,刺上有剧毒,能腐蚀血肉,见血封喉。”唐轻语提醒道,“而且这些藤蔓是活物,会主动攻击靠近的活物。”
“知道。”
江易辰没有停步。
他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咒文。
真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七十二种土系滋养符文中的“生”字诀。
符文落下,融入地面的腐殖质。
刹那间,那片腐骨藤丛,发生了变化。
藤蔓表面的倒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脱落;幽蓝的毒光迅速黯淡;原本狰狞的藤蔓,变得温顺,甚至……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这……这是……”唐轻语瞪大了眼睛。
“木克土,但土也能生木。”江易辰淡淡道,“腐骨藤虽是毒物,但本质还是‘木’。我以土行滋养符文,补充其生机,让它暂时‘吃饱’,自然就不会攻击了。”
他迈步,走入藤丛。
唐轻语紧随其后。
两人穿行在藤蔓之间,那些藤蔓果然一动不动,甚至……有些藤蔓还轻轻摇曳,如同在“欢送”他们。
穿过藤丛,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有一个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潭边,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茎干赤红,叶片墨绿,顶端开着七色花朵。
七叶一枝花!
江易辰眼睛一亮。
但就在这时——
“嘶嘶……”
一阵诡异的声音,从水潭深处传来。
潭水开始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