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丹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青铜丹炉此刻已不再是暗沉的青黑色,而是通体赤红,炉壁上那些八卦图案疯狂旋转,八色光芒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幕,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炼狱。炉膛深处,地火不再是温顺的舔舐,而是咆哮着喷涌,青黑色的火焰中竟夹杂着丝丝暗红,那是地脉深处的“毒火”被丹炉中的毒性反应引动了。
炉盖在剧烈震颤,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有凶兽在其中冲撞。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甜腥与焦臭的气味,从炉盖缝隙中泄出。那气味触到石壁,竟让玄铁板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江易辰站在丹炉前一丈处,双目紧闭,整个人如同石雕,唯有额前长发无风自动。
他的神识,已经全部沉入丹炉之中。
炉内,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七叶一枝花蜜化作的“金色基液”,如同温暖的海洋,试图包容、调和一切。
异种毒蟒毒液凝聚的“翡翠毒核”,则如同狂暴的旋涡,不断释放出墨绿色的毒丝,侵蚀着周围的药材精华。
而那数十种辅药精华,有的赤红如火,试图焚烧毒核;有的湛蓝如水,试图冲刷毒丝;有的土黄如壤,试图包裹、沉淀……
但这些尝试,全都失败了。
毒核的毒性太烈,毒丝太锋利,辅药精华刚一接触,就被腐蚀、污染,化作一团团暗色的“毒渣”。
三次了。
这是第四次尝试融合。
也是江易辰推演出“涅盘针”理论后,第一次将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理念,运用到炼丹之中。
他不再追求“调和”,而是追求……“对抗后的新生”。
“既然无法调和,那就……让它们打。”
江易辰心中低语,神识如刀,猛地刺入炉中。
他操控着那团“翡翠毒核”,不再试图控制其毒性释放,反而……将其彻底引爆!
炉内,墨绿色的毒焰炸开!
毒焰所过之处,所有药材精华,无论金色基液还是七彩辅药,全都被卷入其中,被剧毒侵蚀、污染、同化……
整个丹炉内部,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毒海!
炉盖的震颤,骤然停止。
不是因为平静了,而是因为……炉内的毒性反应,已经强到炉盖都“不敢”震颤了。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地火的咆哮声,都仿佛被那墨绿色毒海吞噬了。
唐轻语站在丹房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那诡异的寂静,手心全是冷汗。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六个时辰。
从黄昏到子夜,丹房内的动静时大时小,时而如同火山爆发,时而如同深海暗涌。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慌。
“江先生……不会出事吧?”她身边,一名唐门弟子低声问道。
唐轻语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能在毒瘴林中斩杀异种毒蟒、能在千机堂中震慑三大长老、能在她最绝望时给她一丝希望的男人。
丹房内。
江易辰依旧闭目站着。
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墨绿色的毒海深处,最核心的位置……
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正在悄然亮起。
如同无尽黑夜中的……第一颗星辰。
那是七叶一枝花蜜,在被剧毒彻底侵蚀、同化的最后一刻,爆发出的……最后的“生机”。
也是江易辰一直在等的……“涅盘之机”。
“就是现在!”
江易辰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金芒爆射!
他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如莲花绽放,在空中急速勾勒——
不是炼丹印诀,而是……符文!
七十二种土系滋养符文中的“净”字诀,被他以真元为墨,虚空为纸,一气呵成!
符文成型,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射向丹炉!
但江易辰没有停。
他的手指继续勾勒。
第二个符文——“生”字诀!
第三个——“化”字诀!
第四个——“归”字诀!
四个符文,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烙印在丹炉表面。
丹炉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炉壁上的八卦图案,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八色光芒不再混沌,而是开始有序排列、组合,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丹炉的“净化法阵”!
法阵中央,正是江易辰刚刚刻画的四枚符文。
“净毒法阵,开!”
江易辰一声低喝,双手猛然下压!
轰隆——!
丹炉内的墨绿色毒海,开始疯狂旋转!
如同一个巨大的气旋,将所有毒性物质,全都卷向中心!
而在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它开始吞噬周围的毒液、毒丝、毒渣……
每吞噬一分,金光就壮大一分!
颜色,也从最初的金色,逐渐变成了……七彩!
七色光芒交织,如同彩虹坠入炉中!
毒海在消退。
不是被“净化”,而是被……“转化”!
那些至阴至毒的毒性物质,在“净毒法阵”和“涅盘理念”的双重作用下,被强行扭转了性质,从“毒”,转化成了……“药”!
阴极阳生,死极生至。
这就是涅盘丹的真谛——以毒为薪,焚尽污秽,浴毒重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内的毒海,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拳头大小的……七彩液体。
液体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的琉璃,内部有七色光华缓缓流转,美轮美奂。更神奇的是,液体表面,竟隐约浮现出一朵七叶一枝花的虚影,花影绽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清香与之前刺鼻的毒气截然不同,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门外守候的唐轻语等人,都感觉心神清明了许多。
“成了……”
江易辰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疲惫的笑容。
但他没有停下。
还有最后一步——凝丹。
他双手虚抱,如同怀抱太极。
炉中的七彩液体,开始缓缓收缩、凝固。
每收缩一圈,颜色就更凝实一分,药香就更浓郁一分。
当液体最终凝固成丹时,已只有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七彩光华流转,如同封印了一小片彩虹。
更神奇的是,丹药表面,竟自然浮现出四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江易辰刻画的四枚符文,在丹药成型时,被“印”了上去!
符丹!
这是丹道中最高深的境界之一——以符文入丹,让丹药自带“法阵”效果!
这枚“百解丹”,不但能解“千机毒”和“尸蛊粉”的混合毒,更因为表面那四枚“净毒符文”,对所有阴寒、邪祟、侵蚀类毒素,都有强大的净化作用!
四品巅峰,符纹灵丹!
江易辰伸手一招,丹药从炉中飞出,落入他早已准备好的玉瓶中。
他数了数。
一共九颗。
颗颗圆满,颗颗符纹。
成丹率……百分之百!
这在炼丹界,几乎是奇迹。
但江易辰知道,这不是运气,而是……涅盘理念的正确。
“开炉,验丹。”
他走到丹房门口,推开门。
门外,唐轻语和三名弟子,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看见江易辰出来,唐轻语眼睛一亮:“江先生,成功了?”
江易辰点头,将玉瓶递给她:“九颗‘百解丹’,每人一颗,应该足够。现在就去医院。”
“好!”
唐轻语接过玉瓶,入手温热,药香扑鼻。她看了一眼瓶中那七彩流转的丹药,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但很快收敛,转身对三名弟子道:“备车,立刻去市一院!”
深夜,成都市第一人民医院。
感染科icu外,气氛凝重。
周明和几位耀辰分公司的负责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中满是血丝。七名中毒高管,已经在icu里躺了三天三夜,全靠呼吸机和各种药物维持生命。但主治医生已经暗示过,如果明天早上还没有好转,就……准备后事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江易辰和唐轻语快步走出。
“江总!”周明如同见到救星,扑了上来,“您……您……”
“解药炼成了。”江易辰打断他,“带我去病房。”
“是……是!”
周明连忙带路。
icu内,七张病床上,躺着七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
他们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紫色,蛛网般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嘴唇干裂发黑,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含糊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毒素已经侵蚀到神经中枢的表现。
再拖下去,就算救活了,也会变成……白痴。
“时间不多了。”江易辰神色凝重,“唐姑娘,帮我。”
“好。”
唐轻语打开玉瓶,倒出七颗百解丹。
江易辰则取出银针,在每人的“膻中”、“心俞”、“神阙”三穴,各下一针。
针入三寸,真元透入。
这是“护心针”,能暂时稳住心脉,防止服药时出现意外。
然后,他将丹药一一喂入七人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七彩药液,顺着咽喉流入胃中。
接下来,就是……等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病床上的七人。
十息之后。
忽然,离江易辰最近的那张病床上,财务总监张岚,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疯狂的眼神,而是……恢复了清明。
虽然依旧虚弱,虽然依旧痛苦,但……那是“人”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七个人,全部睁开了眼睛。
虽然身体依旧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但他们的神智……恢复了。
“成……成功了……”周明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唐轻语也松了口气,看向江易辰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但江易辰,却依旧眉头紧锁。
因为他“看”到,在七人的体内,毒素虽然被百解丹压制、净化了大半,但还有一部分极其顽固的“毒根”,深深扎根在五脏六腑深处,如同附骨之疽。
那是“尸蛊菌”的菌丝。
百解丹能净化毒素,却无法……拔除菌丝。
若不彻底清除,毒素迟早会卷土重来。
而那时,这些人……必死无疑。
“还需要一种药……”江易辰低声自语,“一种能……‘焚尽’菌丝的药。”
他想起了涅盘针。
想起了那种“以毒攻毒,焚尽污秽”的理念。
他的目光,落向怀中那个从水潭底部得到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盒子。
盒子中那股沉睡的、远古的、禁忌般的能量波动……
或许,能成为……最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