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桑,明明我这么认真地帮你收集妖兽的尸体——”玉桂狗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吼,额前那枚玉桂叶因怒意而微微震颤。
“打住。”萧淞吟斜倚在忽梦桑粗壮的枝干上,指尖把玩着一片银亮的蚕叶,“我可是忽梦神桑,忽梦蚕皆是我的子民,听我号令本是天经地义。你用那点蛊惑人心的伎俩,驱使它们做分内之事,就敢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轻笑一声,尾音上扬,“你这账,算得挺美啊。”
玉桂狗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那是它催动契约之力的征兆:“你若杀我,这些精英蚕都会失控暴走,你这桑林……”
话未说完,萧淞吟已如鬼魅般闪至它面前,一脚踹在它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汪什么汪?”他俯身,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你什么身份,也配在我面前犬吠?不知道吗——只有七阶以上,才有资格在我这儿学狗叫。”
说话时,他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静立的陆瑾瑜。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高出萧萧一个头,此刻只垂眸敛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玉桂狗被踹得翻滚两圈,玉桂叶歪斜地耷拉下来,呜咽道:“我、我本就是狗啊……”
“选个死法。”萧萧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神情淡漠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或者,我替你选。”
“不……我不想死!”玉桂狗前爪扒地,声音急促,“我大仇未报!留我一命,我能做你的狗,替你管束这些精英,我熟悉它们所有的习性……”
“不需要。”萧淞吟打断得干脆利落。他懒懒抬手,向后招了招。
一直沉默的陆瑾瑜动了。他身形未显疾速,却带着一股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拳头握紧的瞬间,空气都似被攥出爆鸣。没有光华,没有声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递出——
“噗!”
闷响声中,血雾混杂着毛发蓬散开来。那位曾以契约操控众蚕生死、自恃筹码的长老,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彻底碎散在腥风里。
几乎同时,周围那些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的精英蚕们,集体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它们齐刷刷转向萧淞吟,复眼中原本的挣扎与空洞尽数褪去,唯剩近乎狂热的、纯粹的敬畏。它们伏低身躯,额头触地,发出整齐划一的精神波动:
“拜见我主!”
仿佛得到了无声的召唤,树林深处、土壤之下、枝叶之间,数不尽的忽梦蚕蠕动着银白的身躯涌现,如一片流动的月光潮水,层层叠叠,跪拜下去。这片大荒的边缘地带,早已在无声无息中,成了忽梦蚕国度的疆土。
萧淞吟的目光,终于落向一旁已看得呆滞的苏萤。
苏萤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别、别杀我……”她声音发紧,急急说道,“我有价值!我知道仙朝内部诸多情报,司农府的运作、各郡灵植分布、甚至……甚至一些隐秘的贸易路线!”
萧淞吟看着她煞白的脸,忽然“噗嗤”笑出声,那漠然的神情如春冰化开,竟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恼。“谁要杀你了?”他揉了揉额角,“虽然你是仙朝人,但我们无冤无仇,我看起来那么嗜杀吗?”
苏萤怔住,跪到一半的动作僵在那里。
“不过嘛,”萧淞吟话锋一转,冲她眨了眨眼,“还真有事要你帮忙。”
果然。苏萤心里沉了沉,苦涩蔓延。妖株终究是妖株,哪里会真的轻易放人走?之前的承诺,不过是稳住她的权宜之计。
她仿佛已经看见未来被长久囚于此地、被迫劳役的黯淡光景,归乡之路,怕是永绝了。
“你回到仙朝之后,”萧淞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卷晶莹剔透、流转梦华光泽的蚕丝,递到她面前,表情竟有几分可怜兮兮,“帮我们推销推销忽梦蚕丝吧。唉,今年收成太好,农产品滞销,乡亲们都快吃不上饭了……帮帮我们,好不好?”
苏萤彻底懵了。
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极度紧张中产生了幻觉。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话里的前提——“你回到仙朝之后”。
回……去?
他真的肯放她走?
妖株固然有灵智,但行为模式往往刻板,受其本源特性约束。一株沉稳的老地黄绝不可能做出轻佻之态,一株暴戾的焚焰藤也不会突然讲起道理。可眼前的小桑……喜怒由心,杀伐果决,转眼又能扮乖讨饶,这哪像一株植物化形?分明是个心思难测、性情鲜活的人!
“你……你就这样让我走了?”苏萤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确定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诡异的失落。
“嗯哼。”萧淞吟将那卷蚕丝塞进她手里,随意地摆摆手,“留你在这儿,除了多一张嘴吃饭,还能干嘛?赶紧回去吧。哦,要是发愁怎么过静江,”他指了指远处雾气朦胧的江面方向,“有什么压箱底的法宝遁术,尽管使出来,我保证不拦。”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放走一个五阶司农,跟放走一只误入桑林的蝴蝶没什么区别。
苏萤握着那卷微凉的蚕丝,指尖传来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波动,真实得不容置疑。狂喜还未涌上心头,另一种更微妙、更不合时宜的情绪却悄然滋生。
他就……这么看不上我?
我好歹是仙朝正儿八经的五阶司农,能独立培育五阶灵植,走到哪里不被奉为上宾?到他这儿,居然成了“多一张嘴吃饭”的累赘?连多留几日、多盘问些情报的兴趣都没有?
贱,真是贱。苏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囚着你,你怕;人家放你走,你又不乐意。可那股莫名的憋屈和隐约的不甘,却像小钩子一样,轻轻挠在心尖上。
她抬头,望向那张精致得过分的少年脸庞。他正仰头看着桑树枝叶间漏下的天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森然杀意和此刻的轻松随意,都是同一个人最真实的切面。
静江的水汽随风飘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手中的忽梦蚕丝,沉甸甸的,既是难得的机缘,也像一枚奇特的信物。
苏萤终于缓缓站直了身体,将蚕丝仔细收进怀里。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萧淞吟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个仙朝司农的正式礼节。
“那骁勇队队长之女苏萤再次谢过小桑的恩情。”
“谢来谢去都没意思,生意交给你谈,不用交换什么,说是小千世界萧淞吟给的便是。”萧淞吟嘴角弯弯,随手埋下的伏笔,也不求未来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