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啦?”
吃晚饭的时候,八木太太盯了明子足足有三分钟之久。
八木太太发现,这些天明子明显地消瘦了,鹳骨越凸越高,两只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还像得了厌食症一样,不思茶饭。
“没什么。”明子说。“我只是没胃口。”
八木太太放下碗筷,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八木太太把刘简之领进屋子,对明子说,“明子,让佐藤君开车,陪你去医院看看。”
“我没生病!”明子说。
“明子,去医院检查一下,总有好处。”刘简之说。“dg医院的医生,我都熟。”
“快去呀!”八木太太催促说。
“八木太太,要不,您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刘简之说。
“我就不去了。”八木太太说。
明子放下碗筷,站起身,走了出去。
刘简之朝八木太太欠欠身,跟着走了出去。
“遇到什么事了?”刘简之一边开车,一边问。
明子一言不发。
不久到了dg医院,刘简之去挂号,突然看见明子上了二楼,连忙跟了上去。
“二楼是住院部。”刘简之说。
“我就是要去住院部。”明子说。
“田中君住院了?”刘简之感觉明白了什么,小声问道。
“不是田中君,是我的一个学生。”
“你学生?”
明子推开一间病房的门。
12岁的小学生小林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绷带。见明子进来,叫了声,“明子老师!”
刘简之注意到,小学生病床旁边,靠放着一双拐棍。
“你好些了吗?”明子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我……”
“你们是谁呀,出去!都出去!”一个女人突然走进病房,冲着明子和刘简之大声喊道。
“妈妈!”小林说,“她是明子老师!”
“我知道她是明子老师!你的腿成这样,就拜她所赐!”女人说。
“不怪明子老师!”小林说。
女人坐在小林的病床前,抹着眼泪。
刘简之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唐突。
明子摸着小林的头。“早点康复!小林,大家都盼你回去呢!”
“你别说假话了,明子老师!你没有孩子吗?你们学校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干这个呢?”
“对不起,小林妈妈!其实……其实我也反对这么做。也怪我疏忽,没……没有注意到……”
“没注意到?明子老师,你说,谁来为这孩子负责?他这一辈子,谁来照顾他?”
明子朝小林母亲弯腰鞠躬:“实在是对不起!”
“不怪你,明子老师!”小林说。
小林母亲看了小林一眼,又垂起泪来。“都是因为战争!我们日本,怎么……怎么打得过那么大的中国呢?现在是没有铁,没有铜,再过段时间,没有兵了,你们……你们还会把孩子送到战场去吗?”
“这位太太,我是东京广播电台的记者,您……”
“您是记者?”女人打断刘简之的话,“那您说说,这孩子以后……以后怎么办?”女人说。
“您愿意我把这孩子遭遇到的事情,说给更多的人听吗?”刘简之问。
“等孩子出院,我一定要去找中江校长,要个说法!”女人说。
宋春萍和护士杏奈走了进来。
“感觉好些了吗,小林?”
“好什么好?”小林母亲说,“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小林却抿嘴点点头。
宋春萍检查了一下小林的伤口。
“怎么样?”明子问。
“伤口长的还不错。”宋春萍说。
“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明子说。
“你是……”
“我是小林的老师。”
“她是八木太太的女儿。”刘简之说。
“哦。”宋春萍瞥了明子一眼,带着杏奈转身走出了病房。
小林母亲擦了擦眼泪。
“明子老师,对不起,我知道这事不能怪你。”小林母亲说,“我只是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家里的锅碗瓢盆都交出去了,还让我的儿子搭上一条腿!”
“对不起!”明子站起来再次对着小林母亲鞠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出了医院,刘简之一边走一边对明子说,“明子老师,因为这件事,你吃不下饭?”
“你的学生遇到这样的事,你能吃得下饭吗?”明子说。
“这事不能怪你。”刘简之说。“发生战争,受害的总是普通百姓。”
“真的没有办法结束这一切么?”明子问。
“到了这个份上……很难!”刘简之说。
刘简之开车送明子回到富乐町,跟明子说了再见,推门走进屋子,发现佐藤苍介坐在客厅里。
“爸爸,我回来了。”刘简之说。侧眼一看,膳室摆着已经做好饭菜,散发着香味。
“今天有客人吗?做这么多菜?”刘简之问。
“彦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佐藤苍介问。
“今天吗?”
“今天是你34岁生日。”
“对呀,爸爸,您不说我还真忘了。”刘简之说。心想,自己身份符上的生日一栏,日期大错特错了。
“你妈妈生你那天,差点……”
“爸爸,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刘简之走进膳室,在餐桌前坐下。打开酒瓶,往杯子里斟上酒。
“等等,彦二。”佐藤苍介说。
“还等谁?美惠子今天不会来。”刘简之说。“吃吧,趁热。”
“等等高桥中佐。”佐藤苍介说。
“等高桥中佐?他也知道我今天过生日?”刘简之诧异地问。
“是啊,”佐藤苍介说,“我想让高桥中佐跟你喝两杯。”
“爸爸,您不知道高桥中佐他很忙吗?”
“打扰了!”门外响起了高桥圭夫的声音。
“高桥中佐来了。”佐藤苍介说。
刘简之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看见高桥圭夫提着礼品,站在门外。
“佐藤君,生日快乐!”高桥圭夫眼镜背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谢谢,高桥君,快请进!”
高桥走进来,坐在矮脚膳桌旁。
刘简之给高桥斟上酒。把酒杯分别递给高桥圭夫和佐藤苍介。然后端起酒杯,“来,谢谢爸爸!谢谢高桥君!”
三人各自喝了一口酒。
“美惠子搬去哪里了?就这么不回来了?”高桥圭夫问。
这让刘简之有些尴尬。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搬去了哪里。找到她了,下次再找,她又搬了地方。其实,我跟美由纪小姐……”
“我懂,我懂……”高桥圭夫说,“要不要我派人把她给您找回来?“
“你把她找回来跟我怄气?”刘简之说。
高桥圭夫笑了笑:“好吧,佐藤君,我不干涉你的家务事。”转头又对佐藤苍介说,“佐藤先生,您给我们讲讲佐藤君小时候的故事吧。”又扭头对刘简之说,“佐藤君也是很想知道的是吧?”
“30多年了,好多事情我也不记得了。”刘简之说。“就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的一些鬼故事。
刘简之知道日本民间流行鬼故事,这么说想必不会有什么让高桥圭夫产生怀疑。
高桥圭夫问:“你妈妈给你讲过什么鬼故事?”
“我记得妈妈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形天狗,这天狗呢,长着红色的脸,鼻子长长的,背部长着一双翅膀,手持一把团扇,可以自由地翱翔于天空中,具有将人类撕成碎片的力气!”刘简之说。
佐藤苍介和高桥圭夫一起看着刘简之。
“这么神?”高桥圭夫问。
“这个人形天狗,手中所拿的扇子,只要轻轻地一挥,便能将许多棵大树连根拔起。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而且,人形天狗还会把迷失在森林里的人拐走。”刘简之眉飞色舞地说。
“那是你妈妈怕你在森林里乱跑,她自己瞎编的。”佐藤苍介说。
“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天狗的故事?”高桥圭夫问。
“在我们北海道,这个故事家喻户晓。”佐藤苍介说。
看来是真的了。高桥圭夫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