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只怕走不了多远,不是冻死饿死,就是死在别人手里。”
她说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真实的颤抖,是多日绝境挤压下的情绪宣泄:“我们真的……真的只是想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在冻死饿死的边缘挣扎!”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请求:
“所以……所以我想斗胆问一句:两位的基地……或者两位所在的势力,现在……还要不要人?”
此话一出,仓库内一片死寂。连风雪声似乎都小了一些。
老曹和孙小海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看着陈星灼和周凛月,又看看林薇,手心冒汗。
林薇豁出去了,语速更快,试图增加说服力:“我们三个虽然没什么特别厉害的本事,但我们都肯吃苦,听话!林薇我,以前在营地也管过点杂事,会算账,懂点分配;老曹有力气,会点简单的木工和修补,以前是干装卸的;小海年轻,学东西快,手脚也勤快!我们什么都愿意干!打扫、站岗、搬运、种地……只要有口饭吃,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住,我们绝对服从安排,绝不给基地添乱!”
她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陈星灼:“等雪停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跟着你们?带我们去你们的基地?我们愿意做任何工作!求你们……给条活路吧!”
说完,她深深地弯下了腰,对着陈星灼和周凛月的方向。老曹和孙小海见状,也连忙跟着鞠躬,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仓库内,只有柴油炉低沉的嗡鸣和三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声。对面,陈星灼和周凛月沉默地坐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请求。对于濒临绝境、看不到任何出路的林薇三人来说,眼前这两个神秘、强大、似乎资源无穷的女人,无疑是黑暗中的灯塔,是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这稻草的另一端是未知,是可能更严苛的规则甚至奴役,也好过在冰雪荒原上自生自灭。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确无误的否定。带这三个来历不明、底细不清的陌生人回堡垒?绝无可能。堡垒是她们最后的屏障,是安全、自由和所有秘密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闪失。即使林薇三人表现得再恭顺、再有潜力,也无法抵消潜在的巨大风险——背叛、窥探、引狼入室,甚至仅仅是心理上的不安全感,都是她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陈星灼脸上没有任何被请求打动的迹象,反而因为对方这个过于大胆的提议,眼神更加冷冽了几分。她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人”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一个看似无关、实则关键的切入点:
“你说你们是从西边‘流萤’营地逃出来的。”陈星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纯粹是询问,“营地被袭击了?详细说说。怎么被袭击的,对方是谁,你们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抛出来,既是在核实林薇之前说辞的真实性,也是在评估“流萤”营地的性质、敌对势力的威胁程度,以及林薇三人在危机中的具体表现和逃生能力。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拒绝——先别想着加入我们,把你们自己的底细和经历交代清楚再说。
林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追问这个。但她也立刻意识到,这是对方在评估她们的“价值”和“可信度”。她定了定神,脸上浮现出回忆带来的痛苦与后怕,声音低沉下来,开始叙述:
“流萤营地……其实不算什么正规大营地。就是末世刚来那会儿,我们老大——他姓赵,叫赵德海,以前是镇上的电工——带着一些原本就认识或者路上碰到的、还算信得过的人,大概二十来个,在我们镇上老农机站那里落脚。那里围墙还算完整,有个大院子,里面有些废弃的机器和库房。”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赵老大是个实在人,不欺负弱小,但也绝对不好惹。我们营地里老弱妇孺都有,大家分工,有找物资的,有搞防御的,有种点地,虽然基本上没什么收成,有做饭做杂活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至少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不用整天提心吊胆被抢被杀。从高温一路熬过来的,日子再紧,赵老大也没有放弃我们任何一个人。当然我们也不主动招惹别的势力。”
“大概……半个多月前吧,”林薇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傍晚,天还没全黑。营地的警报突然响了——是我们自己弄的简易绊铃和了望哨。然后就看到好几辆车,改装过的皮卡和面包车,从东边冲过来,车顶上焊着铁架子,上面站着人,拿着枪,土枪、猎枪都有,还有拿弓箭和砍刀的。人不少,黑压压一片,起码三四十号。”
“他们根本没喊话,冲到围墙缺口附近就开始开枪、射箭,往里面扔自制的燃烧瓶。赵老大带着几个有枪的兄弟上墙头还击,让我们这些没武器的赶紧带老人孩子躲进最里面加固过的库房。”
老曹这时也沙哑地插了一句,脸上肌肉抽搐:“那伙人下手特别狠,不要命的冲。赵老大……就是被他们一个藏在车里的打中的。一枪,正中胸口……当时就从墙头上栽下来了。”
林薇眼圈红了,深吸一口气:“赵老大一倒,墙头上就乱了。那伙人趁机用大锤和撬棍砸开了缺口,冲了进来。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仓库里囤的那点粮食、燃料、药品……全被翻了出来。他们像蝗虫一样。”
“我们仨当时正在靠近后墙的一个小工具间里整理东西,听到前面乱了,爆炸声、惨叫声……知道坏了。”林薇语速加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们不敢从前面跑,就撬开了工具间后墙一块早就松动的砖板,从那个狗洞一样的口子钻了出去。外面就是野地,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头扎进去,拼命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跑。后面是火光,是惨叫,是那些人的狂笑……”
孙小海抱着胳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小声补充:“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全着了……那些人开着车追出来几个跑得慢的……太吓人了……”
林薇点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我们在野地里躲了一夜,又冷又怕。天快亮时才敢稍微动一动,沿着以前找物资时踩出来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身上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水也只剩一点点。又冷又饿,不知道去哪。后来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边有个村子,以前好像也有幸存者聚集,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可以留下来或者交换一点物资。……好不容易摸到了村子,结果就看到这边基地和外面的人的争执,觉得凶险,想走,结果就遇到这鬼天气,想进建筑里避避,结果被人赶到了这里,说这里有个仓库……”
她说完,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雪声依旧。林薇三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后怕与悲伤,这不是能轻易伪装出来的。
陈星灼和周凛月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分析着这些信息。“流萤”营地听起来像是一个相对温和、以自保为主的松散聚居点,符合林薇之前的一些描述。袭击者的手法残暴、目的明确,人数和火力占优,而且似乎有一定的组织性。赵老大的死亡对这样一个营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袭击你们的人,有什么特征?或者说,你们知道他们是哪股势力吗?”陈星灼追问细节。
林薇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看不清,天快黑了,他们都蒙着脸或者用围巾包着头。车子也没啥特别标志,就是普通的车改装。但……听他们偶尔喊的几句话,口音有点杂,不像是我们那边本地人。下手那么狠,抢得那么彻底,更像是专门流窜抢掠的匪帮,不是那种占山为王的营地。”
陈星灼微微颔首。流窜的掠夺匪帮,在末世并不少见,往往比有固定据点的势力更危险,因为他们毫无顾忌,行动难以预测。
“你们跑出来的时候,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其他人吗?”周凛月问了一句。
林薇眼神黯淡下去:“不知道……当时太乱了,各自逃命。我们钻出来那个后墙洞很隐蔽,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发现。跑散后,就更不知道了。”她语气沉重,“可能……就剩我们几个了。”
问询到此,陈星灼心中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林薇的叙述细节较为丰富,逻辑连贯,情绪反应也符合经历惨剧后的状态,可信度较高。这三人确实是失去家园、走投无路的幸存者,有一定求生能力和运气,但目前不具备威胁她们的实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会答应带他们回堡垒。
陈星灼迎上林薇那双带着希冀、忐忑和一丝哀求的眼睛,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与不容置疑:
“你们的遭遇,我们了解了。”她先给了一个中性的回应,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质疑,“但是,关于加入我们所在的‘地方’——”
她刻意用了模糊的指代。
“——这件事,没有可能。”陈星灼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最终答案,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们不会带陌生人回去。这是原则,也是为你们好。”
林薇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脸色变得灰白。老曹也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孙小海更是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不过,”陈星灼话锋一转,如同在绝望的冰面上凿开一道裂痕,“等这场雪停了,如果你们愿意,并且能证明自己确实有用、值得信任,我们可以考虑,在村子的范围内,或者附近相对安全的地方,给你们指一条暂时的活路,或者提供一次有限度的交易机会。”
这依然不是收留,更像是一种基于“临时合作”或“资源交换”的可能。但比起刚才的彻底拒绝,这已经是一线生机。
“至于具体是什么,取决于雪停后的情况,以及你们接下来的表现。”陈星灼最后强调,“记住,保持现状,遵守规则,是唯一的前提。任何多余的幻想和举动,都会让这点可能也彻底消失。”
林薇从巨大的失望中挣扎出来,迅速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她连忙点头,声音干涩但坚定:“明白!我们明白!谢谢……谢谢还能给我们机会!我们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越界!”
她很清楚,对方实力深不可测,态度坚决,能给出这样的“可能性”,再她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再纠缠或哀求,只会惹人厌烦,失去所有。
陈星灼不再多说,示意他们退回角落。
晚餐时分,仓库内的光线比白天更加昏暗,全靠两处柴油炉的火光支撑。陈星灼如常走向仓库中央放置物资,但今天拿出的东西,让对面角落的三双眼睛瞬间瞪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再是压缩粮块或方便面。陈星灼放在冰冷地面上的,是三份完好的、带有自热包的微波炉自热米饭——包装上的图案能看出是末世前常见的款式,什么“鱼香肉丝饭”、“红烧牛肉饭”、“咖喱鸡饭”。旁边还有两个真空包装的预制菜袋子,看形状像是梅菜扣肉和麻婆豆腐。
这些东西,在末世前或许只是便利店随手可得的快餐,但在资源匮乏、尤其是精细谷物和调味品极度稀缺的当下,简直是梦幻般的珍馐!自热米饭意味着不用生火就能吃到热腾腾、软糯的白米饭,还有配菜!预制菜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