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第一根垂下的纳米丝线,这能提供额外的牵引和心理安慰。深呼吸,抬脚,将靴底踩在岩壁上。吸附力产生,感觉像是被轻微吸住。她开始向上移动,动作缓慢而稳定,如同壁虎。手臂交替,寻找最佳的受力姿势,核心收紧,保持身体贴近岩壁以减少力矩。
雨水依旧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身体,试图将她冲脱。水流顺着岩壁流淌,更是严重干扰了吸附效果。爬到五米高时,她感觉左手手套的吸附力突然减弱了一下,身体猛然一滑!
“啊!”下方传来周凛月短促的惊呼。
陈星灼心脏骤停,但右手和双脚的吸附依然牢固。她立刻停止动作,悬在半空,等待左手手套的自我校准和重新建立吸附。短短三秒钟,如同三年般漫长。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
陈星灼依言调整姿势,感觉到左手吸附力逐渐恢复稳定。她不敢大意,继续向上。十米,十五米……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寒冷和潮湿不断侵蚀着体温和意志。目镜上,她的心率、血氧、肌肉乳酸浓度等数据不断跳动,有些已经接近黄色预警线。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体能更快流失,意味着失败。
终于,她的手触碰到了岩壁顶端的边缘。她低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引体向上,将一条腿跨了上去,然后翻滚,整个人瘫倒在顶部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陈星灼!回话!”周凛月焦急的声音从耳麦和下方隐约传来。
“……我上来了。”陈星灼喘着粗气回答,声音沙哑,“安全。准备……拉你。”
她艰难地爬起身,找到那几根纳米丝线在顶部的固定点,检查确认牢固后,将其中两根系在自己腰间的安全锁上,增加配重和稳定,然后朝下方喊道:“凛月,可以上了!用三号四号线,我在上面辅助!”
周凛月没有犹豫。她同样启动吸附手套和靴套,抓住纳米丝线,开始攀爬。陈星灼在上面,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通过绳索感受着她的重量和节奏,随时准备提供额外的提拉助力。
看着周凛月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在垂直的雨幕岩壁上一点点升高,陈星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比自己更轻,但力量或许稍逊,持续的暴雨对吸附效果的削弱是公平的。
果然,在爬到大约十二米高度时,周凛月右脚靴套的吸附力出现了一次明显的波动,她身体一歪,左手差点脱开!
“稳住!”陈星灼低喝,同时双手猛地收紧辅助绳,为周凛月提供了关键的上拉力量。
周凛月借力调整,重新找回了平衡和吸附,但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别急,慢慢来,我拉着你。”陈星灼的声音透过风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看着上面的我,很快就到了。”
周凛月抬头,透过雨幕,看到陈星灼趴在岩边,紧紧抓着绳索,那双总是坚定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充满了鼓励和绝对的信赖。一股暖流冲散了部分寒冷和疲惫。她定了定神,继续向上。
当周凛月的手终于被陈星灼牢牢握住,并被用力拉上平台时,两人再次无力地跌坐在一起。这一次,连拥抱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肩膀靠着肩膀,头抵着头,在狂风暴雨中分享着劫后余生的微弱暖意和如雷的心跳。
“二十分钟……休息。”陈星灼喘息着说,手指摸索着找到周凛月的手,紧紧握住。两人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交握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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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终于彻底黑透。
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因为夜幕的降临,变得更加狰狞可怖。失去了所有自然光源,世界变成了一个纯粹由声音和触感构成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囚笼。雨声、风声、远处山洪的咆哮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沌噪音,剥夺了方向感,也侵蚀着理智。
战术目镜切换到了增强模式。热成像在冰冷的暴雨中几乎失效,只能勾勒出远处山体模糊的轮廓。主要依靠的是主动声波探测构建出的三维地形轮廓——如同蝙蝠的感知世界,线条粗糙,细节缺失,但至少能分辨出哪里是实体,哪里是深渊。ash的导航路径以鲜明的蓝色线条叠加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成为唯一的信仰。
她们解开了连接绳,但保持在一米以内的距离,几乎伸手可及。在这种环境下,失去视觉联系是致命的。
“跟紧我,每一步都要踩实。”陈星灼的声音带着竭力维持的平静,但一丝疲惫已经无法掩饰。她的体能储备已经亮起了红灯,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驱动身体。
接下来的路,是漫长而折磨的下坡与乱石区。白天就已难行,在黑暗中更是步步惊心。她们不得不将登山杖调到最短,作为探路的盲杖,在身前不断点触,确认脚下是实地还是松动的石块,是水洼还是陡坎。
疲劳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肌肉的酸痛已经变成了麻木的钝痛,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寒冷深入骨髓,即使雨衣内层的加热系统在最高档运行,体温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疲惫——持续十多个小时的高度紧张、生死一线的判断、无休止的恶劣环境刺激,正在榨干最后一点注意力。
陈星灼一个踉跄,差点被一块隐藏在积水下的石头绊倒。周凛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停一下。”周凛月的声音不容置疑。她拉着陈星灼,摸索到一块相对背风的大石后,强迫她坐下。然后从自己背包侧袋,拿出两支高能营养胶,先撕开一支,直接抵到陈星灼唇边。“吃了。”
陈星灼想拒绝,想说你先吃,但周凛月的眼神在夜视镜后闪着不容反驳的光。她乖乖张嘴,慢慢地、机械地吞咽着甜腻粘稠的胶体。这不仅是能量,更是维系意识的绳索。
周凛月自己也快速吃完一支。然后,她半跪在陈星灼面前,双手捧住她冰冷湿漉的脸颊,让她面对自己。“星灼,看着我。”
陈星灼疲惫地抬起眼帘。
“我们走了超过十二个小时,已经走了超过四分之三的路程。ash显示,距离目标平台直线距离不足八公里。”周凛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雨。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猛地刺入陈星灼混沌的意识。她看着周凛月,即使在模糊的夜视影像中,也能看到她眼中的疲惫、担忧,以及深不见底的信任和依恋。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和希望。
这两年舒适的生活,现在可以肯定,自己的意志力都消沉了不少。
一股力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驱散了部分麻木。陈星灼反手握住周凛月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虽然沙哑,却重新找回了力量:“没事的。来”
当时间接近出发后的第十五个小时,就在陈星灼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即将耗尽,几乎要靠着惯性向前栽倒时,前方的地形突然发生了变化。
脚下倾斜的坡道变得平缓,继而转为平坦。狂风和暴雨的力度似乎也减弱了些——不,不是减弱,是她们终于穿过了最暴露的山脊线,进入了一片相对背风的区域。
陈星灼停下脚步,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举起手腕上的终端,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代表她们位置的光点,几乎与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平台的绿色区域重叠。
“凛月……”她声音干涩,几乎不敢相信,“我们……是不是到了?”
周凛月也停下来,快速操作自己的终端,调用最后的精确定位和地形匹配。“坐标确认。高度匹配。前方……是平台边缘。”
两人互相搀扶着,又向前走了几十米。脚下的触感越来越坚实平坦,不再是松动的碎石或泥泞。突然,周凛月的登山杖探了个空。
“边缘!”她低呼。
陈星灼立刻打开头盔上的强光探灯,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了前方。
光柱的尽头,是空的。是翻滚涌动的、深不见底的云海和黑暗。而光柱扫过的两侧和身后,是广阔、平整、坚硬的灰白色花岗岩地面,一直延伸向灯光无法企及的黑暗深处。雨水在这岩石表面汇成细流,流向边缘,坠入虚无。
到了。她们真的到了。
跋涉了十五个小时,穿越了暴雨、激流、滑坡、垂直绝壁和绝望的黑暗,耗尽了几乎全部的体力和意志,她们终于抵达了这片洪水之上的孤岛,这片名为“孤峰”的远古磐石。
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两人互相搀扶着,又向平台中央走了十几米,彻底远离边缘。然后,几乎是同时,脱力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
雨衣早已破损不堪,浑身浸透了雨水、泥浆和汗水,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生理性的泪水,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极致的疲惫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们。
但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们依然本能地靠近对方。陈星灼伸出颤抖的手臂,环住周凛月同样冰冷的肩膀,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周凛月也顺势靠过去,将脸埋在陈星灼湿透的颈窝,双手紧紧揪住她背后的衣料。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劫后余生般沉重而急促的喘息,和两颗紧贴在一起、疯狂跳动后又渐渐同步缓下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陈星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在周凛月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同样冰冷、却无比坚定的吻。
“我们……安全了。”她哑声说。
周凛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她,在她怀中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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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歇息了一小会——其实只是瘫在地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意志力对抗着虚脱与寒冷,勉强恢复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两人才意识到,必须立刻评估这个新据点的状况。停留在平台边缘附近是危险的,尤其在体能和警觉性都降至最低的此刻。
“嗡——”
一道远比之前头盔灯更凝聚、更雪亮的光柱陡然刺破沉沉的雨幕与黑暗,如同利剑划开了混沌的帷布。
光柱首先扫过她们刚才来的方向,照亮了平台边缘——那里并非整齐的断崖,而是犬牙交错的巨大花岗岩裂隙,雨水汇成数道细小的瀑布,无声地坠入下方翻腾的云海深渊,深不见底,只有一片空洞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陈星灼的心微微一定。至少,来路这一侧是天然屏障,难以攀爬,相对安全。
“看看那边。”周凛月将光柱缓缓转向平台内侧,与悬崖边缘相对的方向。
光柱移动,首先照亮的是平整的、带着水流冲刷痕迹的灰白色岩石地面,面积比她们预想的似乎还要大,手电光竟然未能立刻照到对面的边界。随着光柱继续延伸,景象逐渐清晰。
平台的这一侧,并非直接连接着陡峭的山坡或岩壁,而是……被包裹住了。
更准确地说,她们所在的这片巨大平台,像是一块被更高山峰伸出的“臂弯”部分环抱住的台地。光柱的尽头,出现了高耸的、近乎垂直的、颜色更深沉的黑灰色岩壁,向上延伸,迅速没入上方更浓重的黑暗和雨云之中,望不到顶。这岩壁如同巨人沉默的胸膛,带着亘古的威严和压迫感,紧密地贴合在平台的内侧边缘,只在某些地方留下一些深深的、黑暗的裂隙和凹凸不平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