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出了方舟的舱门,踏上“香囊”不甚宽阔但平坦的一圈甲板区域。瞬间,一股与舱内恒温环境截然不同的气息包裹了她们。外面温度在20度左右,微凉,带着深海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腥咸的空气味道。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抬头望去,天空是均匀的浅灰色,云层高远,在深海里,这也算是天高云淡吧,一种褪去了狂暴、只剩下无边无际空旷与寂寥的“淡”。
她们在甲板靠近船舷、相对平稳的位置摆好椅子,架好鱼竿。动作并不匆忙,甚至带着点悠闲。两人也不是为了吃海里的鱼,空间里的食物储备足以让她们安然度过许多年。她们对现在海里的鱼是个什么状况,有没有变异啥的也不知道,更无意冒险尝试。这次垂钓,目的非常纯粹:就是为了一起消磨一会时间。
将挂着普通假饵的鱼钩远远抛入深蓝色的海水,看着钓线迅速下沉,直到放出去近百米,才卡住线轮。然后,她们便坐了下来。
世界骤然变得极其安静。只有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水流声,偶尔还有幸存的海鸟从极高远的天空掠过发出的微弱鸣叫,以及钓线被微弱水流带动时,与导环摩擦产生的几乎听不见的咝咝声。这种安静与堡垒中的安静不同,与“煤球”行驶时的安静也不同,这是一种被无边水体包围、隔绝了一切人类痕迹后的、原始的、巨大的静谧。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目光投向无尽的海平线,或者落在微微颤动的钓竿梢头。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微凉的空气拂过面颊,看着灰蒙蒙的天与暗蓝色的海在远处模糊地相接。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陈星灼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海,看到了更深处的时间。
“嗯。”周凛月应了一声,递给她一罐果汁,“星球还是这个星球,水还是h?o。但承载其上的……已经彻底不同了。”
“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鱼缸底部。”陈星灼接过果汁,冰凉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鱼缸里的水也只是微微晃动,甚至感觉不到。我们就是那两条……特别能苟的鱼。”
这个比喻让周凛月唇角微扬。“那我们可能是这个鱼缸里,装备最精良、食谱最丰富的两条鱼了。”她说着,也拿起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长久的静默。但这种静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相互陪伴的安然。她们不需要一直说话来证明彼此的存在,仅仅是这样并肩坐着,感受着相同的风、相同的景色、相同的宁静,就是一种最深切的联结。
时间仿佛在深海上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周凛月的钓竿梢头忽然轻微地、有节奏地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弯了下去!
“有东西!”周凛月瞬间坐直,握紧了鱼竿。
陈星灼也立刻警戒起来,目光锐利地盯向水面。鱼线绷得笔直,发出轻微的嗡鸣,线轮开始被拖拽着出线。
周凛月熟练地开始收线,动作稳健,感受着水下传来的力道。“力气不小,但不像大鱼那种狂暴的冲刺……感觉有点奇怪。”
陈星灼站起身,靠近船舷,凝神观察着钓线入水处的漩涡。没有鱼跃出水面,只有激烈的挣扎通过鱼竿传递过来。
几分钟后,周凛月将水下的东西拉到了靠近船体的地方。两人低头看去,透过清澈的深海水,可以看到钓钩上挂着的东西——
那并非一条完整的鱼。而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的、带着诡异荧光的胶状物,里面包裹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海洋生物残骸和破碎的塑料片。那胶状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试图包裹住钓钩和鱼线。
“这是……什么?”陈星灼皱眉。
“不像已知的任何大型海洋生物。”周凛月冷静地判断,没有急于将东西提上甲板,“可能是某种在污染和剧变环境下产生的聚合体,或者……被未知微生物或辐射影响后变异生物的增生组织。”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鱼竿,避免那团东西接触船体,“不能要,有风险。”
陈星灼点头,立刻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长柄剪切钳。周凛月将鱼线绷紧,陈星灼探出身,小心而迅速地将鱼线在离那团诡异胶状物上方约一米处剪断。
失去了牵引,那团东西缓缓沉入深蓝,消失在视野中。被剪断的鱼线也迅速收回。
甲板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但两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这深海之下,在高温,极寒,洪水之后,势必造成的污染和全球剧变之后,确实正在孕育着一些超出她们认知的东西。
“看来,消磨时间也得小心点。”陈星灼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
“嗯。”周凛月也重新坐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钓钩,换上一个新的假饵,“至少知道,这片海……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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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月的话音落下,在微咸的海风中散开,留下一种沉甸甸的余味。陈星灼看着那团诡异胶状物消失的深蓝水面,眼神深邃。
“就算海里的鱼不干净,”她缓缓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但是要是没有食物了,还是会去尝试。” 她转头看向周凛月,目光复杂,“这是本能。当空间里的储备耗尽,或者发生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故,这看似危险的水域,就可能成为最后的食物来源。先是适应,然后……可能就不是‘适应’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寂静的海听:“先是鱼会变异,接下来可能就是人变异了。为了活下去,身体总会找到办法,不管那办法看起来多……不正常。”
周凛月不置可否。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静静地望着钓竿梢头,清冷的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她理解陈星灼的推论,这在完全正在发生的事情——极端环境压力是进化的强力推手,而“进化”并不总是意味着美好或可控。但她似乎并不愿过早陷入这种过于悲观的想象,或者说,她更习惯于用数据和事实来应对问题,而非纯粹的推演。末日求生,既需要预见最坏的可能,也需要在每一个“当下”保持行动的理性和情绪的稳定。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但并不压抑。她们早已习惯了彼此不同的思考方式,一个更偏向于直觉与推演危机,一个更立足于现实与可控步骤。这种差异反而形成了互补。
就在这沉默中,周凛月手中的钓竿又是轻轻一点,随即传来一阵熟悉的、有力的拖拽感!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胶着的、怪异的蠕动,而是清晰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挣扎——是鱼!
她立刻收杆,动作流畅。鱼线嗡嗡作响,水下传来左右冲刺的力道。陈星灼也来了精神,放下自己的钓竿,走到她身边帮忙观察水面。
几分钟后,一条银光闪闪、体型修长、约莫半米长的海鱼被提出了水面!它在空中剧烈地扭动,鳞片在灰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健康的光泽,鱼眼清澈,鱼鳃鲜红,看起来……正常多了。
“是鲯鳅的一种吧?或者类似的洄游鱼类。”陈星灼仔细观察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和确认。这条鱼的外形、颜色、挣扎的力道,都符合她们在旧世界图鉴上见过的正常海鱼特征,与刚才那团诡异的东西天差地别。
后面又有鱼上钩,这次是陈星灼的钓竿。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她们轮流钓起了好几条鱼,有同样银光闪闪的,也有带斑纹的,体型不一,但无一例外,看起来都是“正常”的海鱼,没有奇怪的增生,没有诡异的颜色或质地。
周凛月从空间里取出了便携式的辐射探测的设备,这种仪器可以检测α、β、γ等多种射线。
她们对刚刚钓上来的、还在活蹦乱跳的几条鱼,进行了近距离测试。
仪器屏幕上的数值跳动,最终发现只有少量的辐射,读数甚至低于旧时代一些近海养殖区的常见本底水平,完全在安全范围内。
“辐射水平正常。”周凛月看着数据,若有所思。
“看着也挺正常,”陈星灼用戴着厚手套的手,小心地捏起一条还在张合着嘴的鱼,仔细查看其眼睛、口腔、腹部,“没有寄生虫增生的迹象,体表完整,肌肉紧实……像是很健康的鱼。”
她们又通过简易解剖。检查了鱼的胃容物,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点点难以辨认的浮游生物残渣。
“估计一直没啥吃的,”陈星灼看着空空的鱼胃,得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这片深海远离大陆,洪水带来的有机质和原先的海洋食物链可能被打乱了。这些幸存的鱼类处于极度饥饿状态,所以假饵都咬的很欢。”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应该颇为机警的鱼类,会对并不逼真的假饵如此积极。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情复杂。一方面,这似乎是个“好消息”——深海区域至少还有正常的、可供食用的鱼类资源,辐射污染似乎并未无差别地覆盖全球海洋。但另一方面,饥饿的鱼群也意味着这片海洋的生态系统已经极度脆弱和紊乱,那团诡异的胶状物或许就是这种紊乱下的畸形产物。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这些“看起来”正常的鱼,体内是否积累了其他未知的毒素或变异因素。
“还要继续吗?”周凛月问,看着桶里那几条还在挣扎的鱼。
陈星灼想了想,摇摇头:“测试样本够了。鱼……放生吧。我们还不缺这一口,没必要冒未知的风险。这些数据记下来,以后或许有用。”
她们小心地将钓上来的鱼一一解钩,放回海中。看着那些银色的身影迅速摆尾消失在深蓝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这次垂钓,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一次对末世后海洋的初步侦察。结果喜忧参半:有看似正常的希望,也有隐藏的诡异与未知。
未知更让陈星灼心慌,毕竟再过一个月,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她和周凛月都不知道了。
收拾好钓具和椅子,两人回到“香囊”温暖明亮的舱内。锁好舱门,将微凉的海风和深蓝色的秘密隔绝在外。
陈星灼看着周凛月记录下的辐射数据和观察笔记,忽然笑了笑:“看来,就算世界重启了,大海还是给我们留了点……谜题和选择。”
周凛月将两杯热气氤氲的茶放在小桌上,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打开后是几样传统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还有几块琥珀色的核桃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茶香,在“香囊”方舟恒温恒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构成一种奇异的、对抗外界无边水世界的安宁感。
陈星灼没有立刻去拿点心,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越过氤氲的水汽,投向全景观察窗外那片彷佛永恒不变的灰蓝。刚才垂钓时那团诡异的胶状物和随后“正常”的鱼获,仍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与持续上涨的水位数据、这艘孤独的方舟、以及窗外这个被彻底重塑的星球一起,构成了一幅宏大而令人费解的图景。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回忆和思索混合的奇特韵律:
“宝宝,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在堡垒里翻电子书库看到的。讲的是……宇宙的趋同进化。”
周凛月刚端起茶杯,闻言抬眸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倾听的兴趣。她知道陈星灼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看似学术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