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后的女孩,此时似乎因为“逃出来”这个共同点,以及陈星灼温和的态度,恐惧减少了些。她怯生生地从男人背后探出更多身子,眼睛飞快地扫过陈星灼和周凛月,又落在小艇边上的水和食物上。
男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陈星灼话语的真伪,也在权衡。最终,对基本生存物资的渴求,以及对这两个拥有强大船只、却似乎并无立刻加害之意的陌生人的一丝渺茫希望,战胜了部分警惕。他略微松开了握刀的手,但没有放下。
“那里……‘长老会’说了算。”他声音干涩地开始叙述,目光却看向远处的海面,仿佛不愿回忆,“老了的人,还有原来岛上的头人们。他们说,要活下去,就得守规矩。最强的男人出去找吃的,捕鱼,找漂浮的物资。女人……做活,生养孩子。”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和阿雅……我们想自己过。我们捕鱼不比别人差,我们能养活自己。但他们说不行,说我们是‘浪荡’,是破坏规矩,要把阿雅配给‘鲨鱼牙’的儿子……”
他身边的女孩——阿雅——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紧攥住了男人的衣服。
“鲨鱼牙?”周凛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绰号。
“管捕鱼队和护卫队的头儿,脸上有疤,像鲨鱼牙。”男人解释,语气带着恨意,“他儿子……是个混蛋。我们不想……我们就偷了一条他们看不上眼的破船,趁着雾天,跑出来了。”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外部威胁,而是源于内部压迫和追求自由的逃亡。陈星灼和周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剧情在资源匮乏、权力结构原始的群体中并不鲜见。
“跑出来多久了?”陈星灼问。
“快……两个月了。”男人回答,声音里透着一丝苦涩的骄傲,但随即被忧虑取代,“刚开始还行,捞点鱼,接点雨水。但最近……鱼少了,雨也停了很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些压缩饼干和纯净水,喉咙再次滚动。阿雅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们靠什么确定方向?晚上怎么办?”周凛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在毫无现代导航工具的情况下,两个年轻人能在开阔大洋上存活两个月,并且似乎没有彻底迷失,这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海洋知识和运气。
男人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海面:“看太阳,星星。老人教过一些。晚上……尽量找漂浮的木头聚在一起,拴住船,轮流睡。有大的涌浪或者天气变坏,就……”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听天由命。
陈星灼心中暗自点头。果然是继承了某种海洋民族的基本生存智慧,虽然原始,但在特定环境下有效。
“你们现在打算去哪里?”她继续问。
男人和阿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知道。”男人老实承认,“只想离那里越远越好。也许……能找到别的落脚点,或者……一个小岛。” 他的声音低下去,显然自己也清楚希望渺茫。在这片被洪水彻底改变的地球上,露出水面的陆地少之又少,且大多可能已被占据。
陈星灼和周凛月再次对视,无声地交流着。这对年轻人的处境确实艰难,但他们身上有一种挣扎求生的韧性,而且他们掌握着关于那个船屋聚落的第一手信息,这些信息对她们评估那片区域的危险性、甚至理解海上幸存者社会的运作模式都有价值。
周凛月微微点了点头,陈星灼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以给予有限度的帮助,并获取信息。
陈星灼弯下腰,小心地将那两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推入海中,用手轻轻拨动水面,让它们缓缓漂向那对年轻人的小艇。这个动作进一步缓和了气氛,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刀,迅速而警惕地将漂到船边的物资捞了上来,先拧开一瓶水,递到阿雅嘴边。阿雅贪婪地喝了几口,然后才推给男人。男人也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那干涸的嘴唇终于有了一丝润泽。
“谢谢……”男人低声说,语气复杂,有感激,也有戒备未消的疏离。
“不客气。”陈星灼直起身,“作为交换,我们想了解更多关于那个聚落的事情。比如,他们大概有多少能战斗的男人?有没有火器或者大型船只?他们对你们这样的‘逃亡者’会追捕吗?还有,你们在附近海域,有没有遇到过其他类似的群体,或者其他……奇怪的东西?”
水和食物发挥了作用,也建立了一种初步的、脆弱的交换关系。男人开始更详细地讲述。聚落大概有四百多人,能战斗的青壮年男性大约七八十人,武器主要是鱼叉、绑了刀片的长杆、还有少量自制的弓弩和火药枪,很简陋,射程和精度都差。没有大型机动船只,只有一些加装了简易帆和桨的较大木筏,速度不快,通常只在聚落附近活动。对于逃亡者,一般不会大规模追捕,因为得不偿失,但如果在附近海域被巡逻的“护卫队”撞见,很可能会被抓回去“惩罚”,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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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其他群体,男的说他们逃出来后,一直尽量远离聚落的日常活动范围,只远远看到过两次类似的小型船队,但都避开了。至于“奇怪的东西”……男的犹豫了一下,和女孩子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
“海里……有怪东西。”海生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不是大鱼。有时候晚上,水里会发光,一团一团的,粘乎乎的。有次我们的渔网捞上来一团,黏糊糊,冷冰冰,还会动……我们赶紧把网都割了扔了。老人们偷偷说,是海怒了,或者……水下面有‘脏东西’。”
这描述让陈星灼和周凛月立刻想起了她们之前钓到的那团诡异胶状物。看来,这并非个例,而是一种在特定海域可能出现的未知现象或变异生物。
信息交换得差不多了。陈星灼和周凛月对那片船屋聚落的威胁等级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有一定组织性和武装,但技术落后,缺乏远程攻击和高速追击能力,对“香囊”威胁有限,也确认了深海变异现象的存在。
临走前,陈星灼看着这对在绝望大海中相依为命的年轻人,心中一动。她从自己的应急包里,又拿出一个防水的小袋子,里面有几片净水药片、一盒防水火柴、一小卷高强度鱼线和一个多功能求生哨。她将袋子也扔了过去。
“这些或许能帮上点忙。”她说,“往东偏北的方向,大概很远的地方,可能还有露出水面的高山。如果你们的水和食物还能坚持,可以试着朝那个方向碰碰运气。但路上小心。”
那个男的接过袋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激动。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在海上生存中却是宝贵的财富。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重重地说:“谢谢……真的谢谢。你们……是好人。”
女孩子也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两人眼中的感激与重燃的希望,陈星灼和周凛月看得分明。但在末世的汪洋上,善意有时也需要伴随着冷静的现实提醒。
陈星灼看着这对刚刚得到些许补给、眼神亮起一些的年轻人,语气变得更为严肃,她必须指出他们此刻处境中一个被短暂希望掩盖的危险。
“听着,”她指向船屋聚落的方向,“你们现在的位置,和海上聚集的部落大概只有4海里左右。” 这个距离在开阔海面上看似遥远,但在缺乏参照物的漂泊中,尤其是在对方拥有一定巡逻能力的情况下,其实并不安全。
看到两人脸色微变,陈星灼继续冷静分析:“虽然茫茫大海没有一个具体坐标很难找到一艘小艇,尤其是在天气和海流的影响下。但是,”她加重了语气,“离他们太近的话,你们肯定会增加不少的危险系数。 他们的巡逻范围可能覆盖周边数海里,如果你们停留在这片区域太久,或者运气不好撞上出来捕捞或巡视的木筏,后果你们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海生和阿雅脸上的短暂光亮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和清醒。他们逃出来是为了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活着。离那个压迫他们的聚落如此之近,确实如同在刀尖旁睡觉。
“你们最好尽快向更远的方向移动。”周凛月补充道,她调出自己手腕终端上简易的方位指示,“趁着现在天气还算稳定。我们给你们的建议方向是东偏北,但具体怎么走,走多远,需要你们自己判断和坚持。”
男的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女孩子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白了……谢谢你们提醒。我们会尽快离开这片水域。”
该说的已说完,该给的也已给予。短暂的相遇与信息交换到此为止。继续停留对双方都没有更多好处,反而可能增加变数。
警告完之后,两人便回到了方舟内。 陈星灼和周凛月操纵小艇,平稳地返回“香囊”旁边,上了船舷,小艇消失在空气忠。气密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微咸的海风、那对年轻人忧虑又坚韧的目光,以及那片漂浮着古老规则与新生逃离的海域,都隔绝在了厚重的舱壁之外。
舱内恒温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安全感。两人迅速卸下外出装备,进行简单的清洁和整理。那短暂接触带来的情绪波动——对年轻恋人的些许同情,对聚落规则的冷峻认知,以及对深海未知物的警惕——也逐渐平复,沉淀为更理性的航行资料。
没有多做休整,陈星灼回到驾驶舱主控台前。屏幕上,代表“香囊”的绿色光点依然静静地悬浮在刚才的位置。她调出之前规划好的航线图,那条蓝色的虚线坚定地指向东北方向。
“准备继续航程。”她对身旁的周凛月说。
“嗯。所有系统自检正常。”周凛月确认道。
陈星灼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重新设定自动驾驶参数。深灰色的船体微微一震,尾部推进器调整角度,稳定的推力再次传来。
还是按照她们原来的计划,往北美那个方向驶去。
“香囊”方舟如同从短暂小憩中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加速,船首破开墨蓝色的海水,划出一道平滑的航迹,向着海平线那端未知的灰蒙天际线驶去。速度逐渐提升,稳定在20节的巡航档。
驾驶舱和生活区的观察窗依旧敞开,让灰白的天光透入。但两人的心境已与出发时略有不同。这片看似空旷的太平洋,并非无人的死寂之地。
“香囊”方舟切开北太平洋墨沉的水面,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平稳姿态向着东北方前进。窗外是千篇一律的灰天与深蓝,舱内是恒定的温度与温馨的家的气息。在这段缺乏外部刺激的漫长航程里,人的思绪很容易飘向更深远的地方,尤其是对于拥有两世记忆、见过太多人性明暗面的陈星灼和周凛月而言。
与那对逃亡年轻情侣的短暂接触,像一根引线,再次触发了她们对末世底层逻辑的深层思考。那聚落内部的压迫与规则,逃亡者的挣扎与风险,不过是更大图景中的一个微小缩影。
陈星灼没有看着任何具体的屏幕,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投向了时间与记忆的深处。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对青年男女……他们逃出来了,但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更大的海域,更少的资源,更多的未知。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和那点可怜的生存知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世界的法制一旦崩塌,随之而来的便是弱肉强食。这不是什么新鲜道理,但我们可能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