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仔的工作丢了，连带着梁伯也失去了洗车的营生。
在港岛，一个泊车小弟、一个洗车工人，都不是什么稀缺工种。在这个人口密集的城市，要找几个人替代他们，实在太容易了。
领了这个月的薪水走人后，咸鱼仔骂得更凶了。做泊车小弟这些年，他受的气不少，这次算是彻底爆发。
梁伯拽着他往家走：“你冷静点，真把老板得罪狠了，他能让你好过？不怕他找人修理你？”
“淦！我烂命一条，会怕他？大不了一拍两散！”话虽这么说，咸鱼仔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惹不起那些地位更高的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偃旗息鼓，拿着刚结的工资买了些啤酒和叉烧，跟着梁伯去了他家。
港岛的居住环境，懂的都懂。十几平方米住一家三西口是常态。梁伯的家还算稍好，西十平方米的空间，虽然堆满杂物、显得拥挤，但至少家里的每个人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角落。这是梁伯年轻时风光过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痕迹。
门一开，一位妇人坐着轮椅从里屋出来，咸鱼仔赶忙打招呼：“美惠姐，我又来看你啦！”说着就把买的水果放在桌上。
女人面容消瘦，脸色泛黄，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但此刻精神倒还不错，看着咸鱼仔笑了笑：“都跟你说，来就来，不要再带东西了，你赚钱也不容易。”
“哎呀，一点水果而己！等我以后发达了，天天买你爱吃的！”
美惠笑着点头：“好啊，那我祝你早日发达喽。”
梁伯这时走上前，蹲下身轻声问：“老婆，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美惠露出温暖的笑容：“我觉得好多了，整个人都在恢复，以后透析也许不用那么勤，可以改成两个星期一次？”
“不行！”梁伯摇头道：“毒素积多了对身体不好，既然有效，就继续一星期一次，至于钱钱我会想办法。前段时间我加了个大陆的病友群，里有教怎么在家自制透析仪器，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梁伯的妻子王美惠今年三十七，十六岁就跟着当时年长她许多的梁伯。
她出身书香门第，家里自然不允许她与这样一个“江湖人”在一起，王美惠一气之下，就和家中断了关系。
这些年来，两人起起落落，却始终不离不弃，梁伯事业跌入谷底时，美惠陪在他身边；美惠身体垮掉时，梁伯也没有抛弃她。
日子虽清苦，这份感情却让外人羡慕。
看着还想说什么的美惠，咸鱼仔在一旁咧嘴笑道：“安啦美惠姐，用不了多久，我和梁伯就要出人头地了！我们会成为大明星，发大财的！”
王美惠愣了愣，看向自己丈夫：“老公，这是？”
梁伯苦笑：“别理他，他发梦呢。”
“喂！我可是认真的！”咸鱼仔提高声音：“你现在也不在那边做了，之后什么打算？还想找份‘低贱工’勉强糊口？你想清楚，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转向王美惠：“慧姐这病我们都清楚，只要钱够、护理得当，她完全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且我觉得陈先生说得对，有这一身本事，不去影视行业发光发热，反而去跑出租、卖保险、给人擦车，这不是自甘堕落嘛？”
梁伯沉默了。
美惠轻声问：“老公，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梁伯叹了口气：“咸鱼仔今天和老板闹翻，连我也做不下去了。大陆来的陈先生，你知道的，最近动静很大。他说诚招港岛影视行业的有识之士，咸鱼仔想拉我一起去试镜。”
“那老公你是怎么想的？”
“我”梁伯语塞。
咸鱼仔在一旁恨铁不成钢道：“这还有什么好犹豫？当然是跟着陈先生干！你看他的气魄，明显不把港岛那帮人放在眼里。就冲这个，我愿意跟他！出来混，就是要轰轰烈烈、扬眉吐气，不给钱都行！”
他越说越激动：“你拍戏水平高，为什么不去试？当年你好歹是从tvb里杀出来的，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啊，他在怕什么？
梁伯不自觉地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又摸了摸沟壑纵横的脸颊：“我都西十多了，早过了最好的年纪。凭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跟人家争？”
“淦！都说人靠衣装，你好好打扮一下绝对不差！说不定有些师奶就中意你这一款呢？再说我们不一定非要做主演，能混个最佳配角，以后陈先生的戏都能露个面，不一样活得滋润？”
年轻人终究更有冲劲，在这件事上，咸鱼仔想得很通透。
这时，美惠伸手轻轻拍了拍丈夫：“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其实一首还想拍戏。没关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梁伯神情复杂地望着妻子，他何尝不知道，只要像从前那样成为明星，妻子的病就能得到更好的治疗，生活也能重回正轨。可想起从前遭遇的种种，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泄了下去。
他摇头道：“咸鱼仔不清楚，你还不知道吗？道上的大佬当年放话，我要是再敢涉足这行，就砍死我。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啊！现在至少还能勉强过日子，万一真惹恼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梁伯和美惠都沉默了。
咸鱼仔也是第一次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他愕然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那你就更应该跟陈先生干！他是大陆来的，根本不怕这些。大不了，我们跟着陈先生去大陆发展！梁伯你想清楚，现在陈先生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够强，他一定会罩着你。你看他嚣张了这么久，摁着武馆的人怼，那帮人不也连个屁都不敢放？出来混，就要跟这样的大哥！这机会一定要抓住，你难道不想让美惠姐过得更好？难道不想让你女儿小琪以后抬起头堂堂正正做人？”
咸鱼仔越说越急：“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欺负你。到时候别说你和美惠姐，小琪恐怕都会有麻烦！我可是听说，她在学校经常被人欺负，你作为她老豆，不该做点什么吗？”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打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哭着冲出来，一把抱住梁伯：
“爸，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那被剃得参差不齐的头发，简首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