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郊语落。
文殊菩萨的激愤戛然而止,身躯僵硬,双目圆睁,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御座之上,昊天上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天宪口含,瞬间抚平了殿内涌动的煞气。
昊天上帝将手中的玉盏轻轻搁在御案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普贤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昊天上帝的目光垂落,语气淡漠。
“身为修行之人,不知顺天应势,反而依仗神通,阻碍天庭执法,干涉人间因果。”
“身死道消,虽显酷烈,却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这话,便是一锤定音。
将普贤之死,彻底定性为咎由自取。
文殊菩萨身子猛的一颤,面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不过……”
昊天上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那几位凄惶落魄的佛陀菩萨。
“燃灯古佛毕竟是西方教过去佛,药师佛亦是琉璃世界之主。”
“虽有过错,但在这静思阙中思过日久,想必也已幡然悔悟。”
“龙树菩萨。”
昊天上帝看向那位须弥山的使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既持圣人法旨而来,也不能不给圣人几分薄面。”
“人,你可以带走。”
龙树菩萨闻言,心中那一块悬着的大石并未落地,反而提的更高了。
态度的突然变化,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果然,昊天上帝身子微微后仰,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只是,太岁府此次出兵西土,损耗颇巨。雷部巡查,财部调度,皆需用度。”
昊天上帝话只说一半。
但龙树菩萨却听的眼角抽搐。
这话是什么意思。
趁火打劫?
可若是燃灯等人继续被扣在天庭,西方教的脸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而且西方长期缺失这几位顶尖战力,佛门内部的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龙树菩萨紧紧闭上眼,双手合十,良久后方才开口。
“……大天尊所言极是。”
“因果不空,欠债还钱,乃是天理。”
龙树自怀中取出一枚须弥袋,又从袖中掏出一截散发着七彩霞光的树枝,以及三颗圆润无暇、内蕴佛国的舍利子。
“此乃我西方教八宝功德池中孕育万年的功德金莲莲子九颗。”
“此乃七宝妙树上截取的一截灵蜕。”
“此乃……上古三位佛陀圆寂后留下的金身舍利。”
每拿出一样,龙树菩萨的心就在滴血。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放在三界之中都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
“这些……便作为我教对天庭的……谢礼。”
“以此,了结这段因果。”
龙树菩萨呈上宝物,自有天奴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昊天上帝却看都未看一眼,只是随手一挥,便落到了赵公明的案前。
“既然是西方教的一片心意,那便充入府库,用于修缮西土,造福苍生吧。”
“臣,遵旨!”
赵公明咧嘴一笑,笑的格外璨烂,手中把玩着定海神珠,得意洋洋的打量着燃灯等人。
“至于西牛贺洲宣抚司……”
昊天上帝的目光,落在了殷郊身上。
“西土初定,人心未稳。”
“太岁府便依金星之言,暂且驻扎,协助佛门梳理民情,镇压妖邪。”
“待到西土真正大治,再议撤兵之事。”
“府君,你可有异议?”
殷郊自然是没有意见,大袖一挥,躬身行礼。
“臣,谨遵陛下法旨。”
“定当竭尽全力,助西方……早日大治。”
这“早日”二字,被他咬的极重。
谁都听的出来,只要太岁府还在一天,这西牛贺洲的局势,就别想有什么大治。
“好。”
昊天上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大袖一挥。
“今日宴罢,众卿退下吧。”
……
瑶池外,云海翻涌。
一场盛宴,终是落下帷幕。
群仙三三两两的散去,只是今日的脚步声,比起往日来,多了几分沉重与匆忙。
没有人敢在太岁府的仪仗附近逗留。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仙神,在路过殷郊身边时,无不低眉顺眼,躬敬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杀出来的威风。
是用普贤的性命,堆出来的煞气。
西方教一行人走的最快。
如丧家之犬般,驾起云光,仓皇向西而去。
哪怕是一刻,他们也不想在这天庭多待。
燃灯古佛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但那佝偻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怨毒。
而在人群的最末尾。
托塔天王李靖,尽量缩着身子,混在几个小仙之中,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去。
但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落向一侧。
那里,哪咤正踩着风火轮,围在太乙身边,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哪咤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
李靖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想要挤出一丝父亲的威严。
可哪咤只是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抹嘲弄,随后便转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李靖的脚步一僵,只觉的胸口象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的发慌。
他看了看意气风发的殷郊,又看了看那狼狈远去的西方教众人。
手中的玲胧宝塔,此刻竟显的如此沉重,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天庭的天,真的变了。
李靖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灰败,加快脚步,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
瑶池畔,白玉栏杆前。
众仙散尽,唯有殷郊一人独立。
天风浩荡,吹动他那一身玄色冕服,猎猎作响。
杨任、温良等神将按剑立于远处,不敢打扰。
殷郊凭栏远眺,目光穿过重重云霭,望向那遥远的西方。
那里,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的一片通红。
“恭喜府君。”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吉公主缓步走来,站在他身侧三尺之地,同样望着西方。
“喜?”
殷郊轻笑出声,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子森寒。
“喜从何来。”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要将那片血色的残阳捏碎在掌心。
“燃灯没死,文殊还在,佛门的根基未断。”
“对于圣人道统而言,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殷郊侧身看向龙吉,眸子里燃烧着炙目的火焰。
“一切才刚刚开始。”
“本君要让这三界众生都知道……”
殷郊的声音低沉,却如滚雷般在瑶池回荡。
“这天,是天帝的天。”
“这三界,是天庭的三界。”
“神佛若有过,亦在刑名中。”
龙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吞山河的霸道,竟让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若真有那一日,自己蒙受的冤屈雅痞,心中的不甘。
是否……
“好。”
龙吉公主轻轻点了点头,那张精致如木偶般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连这九天的罡风都变的柔软。
“那龙吉便祝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