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学院某间宿舍内。
窸窸窣窣。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响持续片刻后,凌乱青丝间忽闪着更为湛蓝双眸。
格蕾西亚。
过去数周里与陈诺建立关系的其他女性,要么极度憔悴要么完全无法维持正常生活。
而格蕾西亚,是唯一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女孩。
甚至,在这期间,她还自行完成并且觉醒了技能。
凌乱蓝发间隙里,明明只能望见黑暗的天花板,格蕾西亚却仍呆愣地凝视着。
实在无法入睡。
既心潮起伏又莫名感到奇异。
既无法预想明日重逢会如何,也不由自主追忆起流逝的时光。
自事故发生那天起,整整三周零两天过去了。
明明连日期都记得如此清晰,却仍充斥着超现实感。
其实格蕾西亚现在也难以相信,陈诺还活着这件事。
当时得知陈诺的消息后,格蕾西亚没过多久就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陈诺死亡的事实。
明明悲痛欲绝,却又莫名能够承受。
仿佛早有准备般。
或许尽管时刻惦念着陈诺,心底却已模糊预感到了。
毕竟,他总显得离死亡太近。
而且是每分每秒都如此。
永远处于所有事故的中心,从不爱惜自身,任何局面都像要燃尽自己般迎面而上。
“自然浮现他身影的同时,悸动的心绪也逐渐平复。
近来情绪波动确实明显减弱了。
正如完成技能获得的概念让心境沉淀,强烈动摇本身似被预先消除。
陈诺还活着,能再度相见的喜悦确实存在。
但这感觉也很微妙。
未能如以往那般掀起足以撼动心灵的滔天波澜。
仿佛被自身技能抑制住了。
像是将心永久禁锢,再也无法感受更强烈的情绪。
于是无论悲喜,都有明确阈值。
格蕾西亚现在已无法断定这是否算好事。
似乎身体擅自给心灵划定了界限,令她就算产生任何情绪都不会崩溃,不被左右,而这恰是她初闻噩耗时,最迫切渴求的愿望。
若痛苦会至此地步,不如让一切都消失该多好,这般心愿竟如奇迹般实现了。
格蕾西亚缓缓松开捂住脸庞的手指,却仍将手掌向上抬起。
伸向虚空之际,如今已如呼吸般自然的风之力包裹住手掌的触感清晰可辨。
缠绕指间的暴风无论看多少次都格外奇异。
若是寻常狂风理当搅动周边大气,但这股气流却泾渭分明地侵蚀着特定半径内的空间,在肆虐中引发静谧的共鸣。
呆望着掌中风暴,忽然忆起这段时日的蜕变。
天赋5级。
技能构建完成。
在没有陈诺的三周里,她确实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已站上最后所见那位抵达的境界,能以同等视野俯瞰世间。
“变得太强了呢。”
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获得荒谬力量的当下,再也生不出与同级学员较量的念头。
讽刺的是变强后眼中反而映出更多事物。
曾经看不见的细节纷纷浮现,展现出另一重现实。
轻缓地,目送环绕手掌的气流消散时,格蕾西亚却叹了口气。
“强大到这种程度也会如此不安吗。”
或许此刻才能略微理解陈诺的心境。
不,或许她只是擅自试图理解他。
即便掌握此等力量,那人仍不肯停歇的执着总在心头萦绕。
他既不狂妄也不傲慢。
反而随着实力精进愈发勤修不辍,仿佛永远在追赶什么。
就像被某种他人无法窥见的事物驱策着,不断逼迫自己变强。
“为什么要这样”这种矛盾感简直像陈诺预见了即将降临的未来。
好似知晓前方危机四伏,才拼命积攒每一分力量。
“不,这怎么可能。”
格蕾西亚轻轻摇头切断绵延的思绪。
即便辗转难眠,脑海仍被陈诺的身影占据。
自从内心波动被大幅抑制的日常开始后,不知为何再也生不出丝毫骄矜。
“一周”
那时明明说要以恋人的身份对待她整整一个月。
不知不觉间,那个约定的时间竟然只剩下一周了,真是不可思议。
她与陈诺丝毫没有像恋人那样共度时光,不知不觉竟流逝了这么多时间。
按照固定间隔敲击课桌的声音回荡着。
佩特拉如同习惯般轻敲着课桌,在上午的倦怠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呆愣地眨着眼。
“说起来就是今天吧。”
她突然想起。
学院诸多人物约定造访魔塔的日子正是今天。
甚至因为是她亲自许可的,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原本自然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忽然产生了好奇心。
原本魔塔并不轻易允许外部人员出入。
就算没有完全封闭,要进入魔塔也需要相当繁杂的手续。
这既是为了降低魔塔内部危险性,也是为了防止塔内魔导师们纪律涣散。
但最终她还是许可了。
允许与魔导师毫无关联的人类进入魔塔。
甚至让他们得以踏入顶层类似的空间。
虽然最主要的理由是为了陈诺的精神安定,但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一个男人与多名女性纠缠的情形很容易想象那种会面场面。
人际关系常常充满奇妙色彩,这是她亲眼所知的真理。
尤其是所谓的感情纠纷。
在男女情感纠葛中,这种现象往往更为突出。
想着想着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其实人类之间的情感交流如何,她本来并不关心。
就像不会对动物交配保持长久兴趣一样,人类的情爱纠葛对她来说也只是初见时有趣罢了。
但。
因为是陈诺,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
纯粹肉身、直面九使徒生还的经历、以及直接受到她指导等种种复杂缘由交织在一起。
所以连她也难得对人类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关注。
“原本的话”
若是普通弟子,为防止感情纠葛引发问题,她向来严禁恋爱。
但陈诺的情况截然不同。
佩特拉轻轻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陈诺虽是她的弟子,却又不算正式门生。
通常被她相中的人都会收为弟子,并对入塔弟子进行严格管理。
人类本就是容易受情感支配的生物,必须特别关注以免失控。
要真正教导人类,连私生活都需管控,这向来是她的信条。
但陈诺拒绝了她的提议。
他是第一个拒绝她邀请的人类,讽刺的是她反而更欣赏这点。
凭借自身意志重视天赋并开拓道路的姿态,即便在人类中也显得颇有魄力。
所以更微妙了。
她如此投入私人时间的情况,在历代弟子中几乎未有先例。
更何况他既非正式弟子,亦非塔中之人。
思绪渐深时,突然觉得可笑。
或许正因陈诺自行其是,她才未加干涉。
无论有无恋人,在她教导过的人选里,他那堪称顶尖的专注力与全力以赴的态度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今天,旁观陈诺如何度过一日,对她来说应该也挺有趣。
当手指缓缓划过虚空,掌中自然浮现出一枚水晶球。
透明得仿佛能将周遭一切尽收其中的奇异水晶。
“就看一会儿。”
在魔塔内只要有心,任何角落都能窥见。
向水晶球注入魔力的瞬间,很快就定位到了陈诺的身影。
因为共处时间变长而频繁观察魔力天赋,如今只要在魔塔范围内,无论对方身处何地她都能轻易感知到。
通过水晶球看到的场景让她哑然失声。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