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浑然不觉。
这在人类间是常有的感慨，但对精灵而言，再没有比这更虚幻的话语了。
作为少数能通过自我调控实现永生的种族，时间对精灵本就不具备太大意义。
但离开森林生活的精灵们深有体会，对佩特拉而言，时间远比想象中重要。
此刻她却难得地感受到纯粹观赏也能获得的趣味。
从刚才到现在，佩特拉都难以将视线从水晶球上移开。
画面上，亲昵交谈的用餐场景中，陈诺与凯特的一举一动都堪称典范。
松开托腮的手指活动肌肉时，她仍感到新奇。
透过水晶球都能清晰感知到两人之间的情感涌动。
咔嚓。
咬着蓝莓派摇头时，她察觉到自身价值观的微妙变化，原来人类陷入恋情后的失态，未必如她所想的那般负面。
起初他以为，陈诺是被动的。
现在却明显能感受到陈诺的主导权。
这正是一直观察中最令她惊讶的发现。
比起最初与米莉亚相处时的状态，如今他和凯特互动的方式既相似又别有深意。
仿佛能根据情境切换姿态，以不同态度对待每位女性。
画面中，陈诺用嘴亲吻凯特嘴角边沾着的蛋糕的场景，在佩特拉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忽然理解了某种事情。
原来陈诺是这样逐步攻克的。
与陈诺有纠葛的女性为数不少，且清一色是贵族千金或权势人物。
这本该是不可能的状况。
明是孤儿出身的陈诺，竟能让这些女性主动纠缠不休。
疑惑的答案此刻豁然开朗。
相比其他男性，陈诺从性格底色就大相径庭。
啜饮红茶时，她再次感到惊奇。
细想起来以前忽略了这点。
曾将一切归因于才能或体质的特殊性，认定他是意志坚定之人。
但正如无中不能生有，人类终究无法超脱环境桎梏。
特定性格必有其孕育的土壤，缺乏相应环境者必将产生偏差。
纵然人类具备多样性，终究是极易受环境影响的生物。
沙沙。
重新托腮时，她弹去了指尖的饼屑。
查阅公会送来的档案后，疑惑反倒更深了。
“依然没有任何有效情报啊。”
即使是孤儿，也不可能毫无条件地单纯作为孤儿存在。
如果父母双亡，必须查清死亡地点；若是被陈诺遗弃，则需要确认最初被发现的位置，连同其出身地都必然会逐一查明。
人类社会的潜在规则就是，只要肯暗中调查，就没有挖不出的真相。
然而此刻她翻阅着公会送来的文件，纸张仍是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至今仍未能掌握任何有效信息。
“连琉埃尔公会投入这么多时间都查不出蛛丝马迹的话”
佩特拉微微眯起眼睛轻叹一声。
这意味着陈诺的过去绝不普通。
反而这个结论更合乎逻辑。
初次见面得知他是孤儿时，她克制了追问过去的冲动，但此刻的感受已截然不同。
虽然算是背后调查，出于必要考量才委托了公会。
而与陈诺相处越久，发现的异常点就不止一两个。
咚咚。
指尖习惯性地叩击桌面，视线依然锁定在水晶球上。
那对身影正亲密交谈着离开餐厅——现在回想起来，连这种寻常场景都透着反常。
“明明是平民对待贵族却毫无拘谨。”
长久观察人类让她总结出规律：在这个阶级森严的种族里，上下级界限比其他种族更加分明。
平民面对贵族时几乎会本能地畏缩。
但陈诺身上完全看不到这种痕迹。
仔细想想，他对待杰伊娜时也是
身为侯爵千金的高阶贵族，杰伊娜竟被他平等对待，这种异常程度简直堪称离奇。
考虑到魔导师阶层内部等级森严，敢于当面反驳她言行的人本就凤毛麟角，这等特立独行实在罕见。
当时她并未深究，但这太奇怪了。
是不是她疏忽了太多细节？
啪！
她弹指激起清越鸣响，魔力波动穿透空间荡漾开去。
片刻之后。
咚咚。
听到敲门声，佩特拉随意应道。
“进来。”
门应声而开，身着雪白长袍的魔导师踏入室内。
她与佩特拉相似的银白长发十分醒目，可惜天赋稍逊才未被收为亲传弟子，仅作为高阶魔导师保持适度往来。
“参见魔塔之主。”
“嗯，罗莎琳，之前专注的魔导研究已经完成了？”
“昨日刚结束。”
她谨慎的回答让佩特拉更加直截了当。
“正好，有任务交给你。”
“请吩咐属下去办。”
见她毫无迟疑，佩特拉凝视片刻后点头：
“去监视陈诺。”
“监视遵命。”
她眼中闪过困惑，但立刻恢复专业态度的样子令佩特拉很满意。
“若发现任何疑似特异点的征兆，立即向我汇报。”
“属下即刻开始行动。”“不，明天再执行。”
临时更改指令是因为她觉得今天不合适。
瞟了眼水晶球里正互相道别的身影，佩特拉轻轻摇头。
“遵命。”
待罗莎琳深鞠一躬退出房间，随着房门咔嚓关闭，佩特拉呼出淡淡叹息。
盯着紧闭的门，某种微妙情绪涌上心头。
这种事向他本人问应该更好。
但倘若连一流情报公会都查不出的过去，就算陈诺真有什么秘密，恐怕也不会因她的询问坦白。
贸然提问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不如暗中调查更稳妥。
当目光再度落向水晶球时，画面中陈诺和凯特的身影，即将分别。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佩特拉突然瞪大了眼睛。
等等！
刹那间闪过一个念头。
虽然那听起来真的很荒谬。
但要说完全不可能倒也未必。
“可是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
若将她想到的可能性用数字表示，大概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好几位。
即便如此，概率仍然低得可怜。
然而从陈诺今天展现的态度，以及这段时间她的感受来看，要全盘否定这个推测也很困难。
呆愣地思索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水晶球。
仔细端详球体内映出的陈诺身影，几乎像在解剖每个细节般专注观察，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真的有这种可能”
存在。
佩特拉不由自主地如此确信。
虽然理所当然地认为陈诺是人类，也曾试图调查其背景却一无所获。
但此刻浮现的可能性如此出人意料，却莫名令人信服。
就连她都未曾设想过的微小概率，竟在陈诺身上呈现出多重巧合的印证。
黑发、自然的举止、毫不迟疑的行动力、刚强的意志
咚。
她习惯性地轻敲桌面，这次却只敲了一下就停住。
相当混乱。
即便身为活了漫长岁月的高等精灵，此刻的知识体系也仿佛被搅得天翻地覆。
无法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假，甚至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默认了这种存在的可能性。
所以想着想着，最终摇了摇头。
“这样说来还是说不通啊。”
那个在漫长岁月中从不现世的存在。
到如今才出现？
她呆望着水晶球不自觉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