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畔,江东重镇柴桑。暮春的江风带着稍暖的水汽,吹拂着城头猎猎作响的“吴”字旗。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潜藏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镇守此地的昭武中郎将朱然,正于府中处理军务,眉头微蹙。自吴王孙权接受曹丕册封的消息传来,他便知风雨欲来。季汉绝不会坐视,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场风暴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报——!”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入大堂,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将……将军!西面……西面江上!大队汉军战船,帆樯如林,蔽江而来!看旗号,是……是关羽的‘关’字大纛!兵力……兵力无边无际,恐不下四、五万之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关羽”、“四五万”这些字眼真切地砸在耳边时,朱然仍觉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巨手攥紧。他手中的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墨迹污了纸张。
“可知行军速度?距柴桑还有几日水程?”朱然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其势极快,顺流而下,日夜兼程,恐……恐不出三日,前锋便可抵达我柴桑水域!”斥候伏地颤声回答。
三日!朱然深吸一口寒气,立刻意识到局势的严峻超出了他的最坏预计。他猛地站起,厉声喝道:“速派快舟,六百里加急,飞报建业吴王!言关羽倾巢来犯,兵锋直指柴桑,请大王速发援军,迟则危矣!”
传令兵飞奔而出。朱然随即下令:“击鼓聚将!所有军侯以上将校,即刻至中军议事!”
急促的聚将鼓声如同雷鸣,瞬间传遍柴桑水陆大营。不过一刻钟功夫,留守柴桑的主要将领便已齐聚中军大堂。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朱然环视麾下:水军督徐盛,面容刚毅,目光沉静,是江东有名的勇烈之将;陆军督朱桓,性格倨傲,但治军严谨,擅长陆战;其余如校尉周胤(周瑜之子)、谭雄等将,亦皆肃然待命。
“诸位,军情紧急,长话短说。”朱然声音低沉而迅速,“关羽亲提四万余大军,已出夏口,顺流东下,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尽管消息已在私下流传,但由主将亲口证实,堂内仍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关羽的威名,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关羽世之虎将,其兵锋之盛,天下皆知。”朱然目光扫过众人,刻意放缓了语速,以稳定军心,“然,我柴桑并非无备!徐盛将军!”
“末将在!”徐盛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麾下一万水军,乃我江东精锐!即刻起,所有战船分为三队,轮流出哨,扩大江面巡弋范围至百里!沿江所有烽火台,加派双倍人手,昼夜监视,不得有丝毫懈怠!你的任务,并非与关羽决战,而是利用我水军之利,进行层层阻击、骚扰,迟缓其进军速度,摸清其虚实,并务必守住水寨门户,为后方主力集结,争取至少十日时间!”
“末将领命!”徐盛抱拳,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临战的决然,“定教那关羽,不能轻易靠近我柴桑水寨!”
“朱桓将军!”
“末将在!”朱桓傲然出列。
“柴桑一万陆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加固城防,检修所有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城外陆上营垒,互为犄角,多设鹿角陷坑。同时,严查城内奸细,维持治安,稳定民心!陆上防线,便交予你了!”
“将军放心!”朱桓信心满满,“柴桑城高池深,有关羽在,也休想轻易踏进一步!”
朱然又看向其他将领:“周胤、谭雄,你等各率本部,协助徐、朱二位将军,负责侧翼协防、物资调配,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柴桑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众将领命而去,中军大堂内只剩下朱然与几位核心幕僚。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一名幕僚忧心忡忡地道:“将军,关羽来势太凶,兵力数倍于我,且其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更有徐庶为谋士……我等虽据险而守,只怕……”
朱然抬手打断了他,走到悬挂的江防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长江,最终重重落在柴桑位置。
“我岂不知关羽之勇,汉军之锐?”他沉声道,“然,诸位需知,我江东立国之本,便是这长江天堑与纵横天下的水军!”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自讨逆将军(孙策)起,我江东儿郎便在这大江之上,与刘表、黄祖乃至曹操周旋,何曾惧过?赤壁一战,更是在此江面,火烧曹孟德百万大军!关羽虽勇,其水军根基多在荆襄内河,焉能与我久经风浪的江东水师相比?”
他指向地图上柴桑附近错综复杂的水道、暗礁和星罗棋布的洲渚:“此地水情,我军人尽皆知,而汉军初来,如同盲人摸象。徐盛将军善于水战,必能依托地利,层层设防,消耗其锐气。只要水寨不失,关羽大军便如困于岸边的猛虎,难以施展。”
“更何况,”朱然转过身,目光灼灼,“柴桑乃我西线根本,大王在建业闻讯,必不会坐视。援军旦夕可至!届时,内外夹击,未必不能重创关羽!”
他这番话语,既是在说服幕僚,更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他对江东水军的战斗力,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任。这信任,源于过往一次次以弱胜强的水战,源于对这片水域的绝对熟悉。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一丝难以驱散的隐忧,如同窗外的阴云,始终徘徊不去。关羽……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坚不摧的锋芒和令人胆寒的威压。他真的能如预想般,被牢牢挡在柴桑之外吗?而荆南的陆逊他会如何做?如果……,柴桑还能等到援军吗?他还不知道,荆南大军前锋乃是季汉卫将军黄忠,此时已经攻破了萍乡、宜春了。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底悄然啮咬,但他不能表露分毫。作为主将,他必须展现出绝对的镇定与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