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吴军水寨中,气氛凝重而紧张。
主将朱然赶到水寨与水军督徐盛并肩立于哨塔之上,已经望不见关羽东去舰队的踪影,但方才那支庞大舰队顺流而下的骇人声势,依旧萦绕在心头。
“关羽倾巢东击吕都督,此乃决战之势。”徐盛声音低沉,带着忧虑,“我军若坐视不理,万一……万一吕都督有失,则大势去矣!”
朱然眉头紧锁,内心挣扎。固守是原本定下的策略,但战机瞬息万变。他沉吟道:“关羽主力东去,北岸关平部兵力不足以封锁我等。若我军出动,尾随其后,待其与吕都督交战正酣时,我军从后夹击,或可收奇效!”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旦成功,则江东危局可解;但若失败,柴桑水军尽出,老家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赌一把!”徐盛猛地一拍栏杆,眼中闪过决绝,“吕都督若败,我等困守柴桑亦是死路!不如拼死一搏!我亲率水军主力出动,朱将军你留守城池,互为声援!”
经过一番紧张的权衡与部署,柴桑水寨那沉重的闸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徐盛登上一艘艨艟,挥刀前指:“出击!目标下游,保持距离,尾随汉军!”
近百艘吴军战鱼贯而出,鼓起风帆,沿着此前关羽舰队行进的路线,小心翼翼地顺流而下。徐盛站在船头,心情复杂,既有出击的决然,也有一丝不安萦绕——他此举,无异于将柴桑乃至江东的命运,都押在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水上决战之上。
徐盛的水军出动,其动向便被北岸汉军水寨的了望哨敏锐地捕捉到。
江风猎猎,徐庶手持羽扇立于北岸高台,目光如炬望向对岸。当斥候确认吴军水寨主力尽出的消息传来,他抚须轻笑:“鱼儿终究咬钩了。”
关平按剑而立,战袍在风中翻飞:“徐盛果然中计!周将军,是时候收网了!”
周仓声如洪钟,早已急不可耐:“俺这口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霎时间,北岸水寨旌旗摇动,战鼓雷动。关平率领的荆州水师如离弦之箭冲出寨门,船队在水面划出数十道白练,精准地咬住徐盛舰队的尾翼。这支虽非主力却训练有素的部队,此刻化作一道致命的锁链,将吴军退路牢牢锁死。
江面上顿时形成奇观:关羽主力如苍龙在前,徐盛舰队似困兽在中,关平水师若利齿在后。三道浪痕在江面绵延数十里,仿佛一条狰狞的巨蟒正在长江之上缓缓游动。
关平的任务并非与徐盛正面交战,而是如同影子般跟随、监视、施压。若徐盛回头决战,则凭借明轮快船的速度周旋,将其拖住;若徐盛置之不理,继续东进,则这支生力军将在关键时刻,成为压垮吴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庶远眺这番景象,羽扇轻摇:“徐文向虽勇,却不知我等为此局,已布下三重杀招。”他转身对传令兵道,“速报君侯,就说螳螂已出,黄雀在后。”
长江之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幕奇特的连锁阵势:最东面,关羽与文聘麾下的汉军主力如磐石般扼守要冲,战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其后数十里处,徐盛率领的柴桑吴军如影随形,似一柄蓄势待发的暗刃;而在整条水道的末端,关平与周仓所率的北岸汉军虽非水师精锐,却亦是熟谙水性的荆州子弟,如附骨之疽般紧咬不放。一场规模空前、环环相扣的水上决战,即将在这片承载着千年烽烟的彭蠡古泽轰然爆发。
……
就在西线长江战云密布,杀机四伏之时,南线豫章郡的战局,也进入了关键时刻。
南昌城下,陆逊的围城策略已然奏效。吕岱坚守不出,但城中粮草日蹙,士气低迷,尤其是文聘占据鄱阳湖、彻底断绝水路外援的消息传来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
陆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并未选择代价高昂的强攻,而是使出了更为高明的攻心战术——围三阙一。
汉军的营垒依旧严密地封锁着南昌的西、北、南三面,每日的鼓噪骚扰、小规模佯攻依旧持续,让守军精神紧绷,疲惫不堪。然而,在城池的东面,陆逊却故意示弱,只布置了少量游骑哨探,营垒也显得稀疏松散,仿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诱人的逃生通道。
这一手,堪称诛心!
它仿佛在告诉城内的守军:你们已被三面合围,败局已定,但东面还有一条生路。是继续在这座孤城里顽抗到底,最终粮尽授首,还是抓住机会,从东门突围,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陆逊命令麾下大将马勇,率领五千机动兵力,不再参与围城,而是如同旋风般扫荡南昌周边尚未降服的各县。这支生力军锐不可当,连克数城,彻底肃清了南昌外围的所有潜在支援点和溃兵聚集地。这不仅进一步孤立了南昌,更重要的是,马勇的兵锋,隐隐然正好扼守在陆逊“故意”留出的那条东面“生路”的侧翼!
这哪里是什么生路?这分明是一条通往更大陷阱的死亡走廊!
若吕岱选择突围,他的溃军离开坚城,在野战中如何是养精蓄锐的汉军对手?更何况,旁边还有马勇的五千虎狼之师随时可能侧击。若不突围,看着那唯一的“生路”,守军抵抗的意志又能坚持多久?
陆逊稳坐中军,羽扇轻摇,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孤城。他不需要强攻,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城内的恐惧、猜疑和绝望,自己冲垮最后的防线。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他深谙此道。
江水奔流,战云密布。从柴桑到湖口,从南昌到豫章全境,季汉的全面攻势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环节都紧密咬合,将江东一步步推向悬崖的边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即将决定命运的彭泽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