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震彻全城的巨响,如同九天落雷,狠狠砸在吴王宫的琉璃瓦上,也砸在了沉睡中的孙权心头。他猛地从榻上坐起,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紧接着,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喊杀声,更是让他的心骤然收紧。
“何处来的声响?外面何事喧哗?”孙权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入寝殿,脸色惨白如纸:“大……大王!不好了!东……东门方向传来巨响,火光冲天!隐约听到……有敌军攻城!”
“敌军?”孙权瞳孔微缩,但长久以来身居高位养成的城府,让他迅速压下了最初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关羽主力尚在芜湖与吕蒙对峙,陆逊远在豫章,西线防线虽岌岌可危,但建业乃国都,深在腹地,岂是敌军说来就来的?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是关羽或陆逊派出的精锐死士,试图趁夜攀城,制造混乱?还是哪个对孙氏不满的江东大族,趁势作乱?无论是哪种,规模必然有限,不过是疥癣之疾!
“慌什么!”孙权披上外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些许宵小之辈骚扰,或是哪个不长眼的世家作乱,何足道哉?传令宿卫,严守宫禁,不得自乱阵脚!”
他必须镇定!作为江东之主,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面前,他若先乱了方寸,则满朝文武、全城军民必将顷刻崩溃。
孙权在近侍的簇拥下,快步走向议事大殿。宫廊下,宿卫郎官们已然戒备,但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安气息,依旧清晰可感。宿卫督孙韶顶盔贯甲,按剑迎上前来。
“大王!”孙韶神色凝重。
“公礼(孙韶字),情况如何?”孙权边走边问,语气尽量平和。
“回大王,巨响确从东门传来,杀声亦是从东面传来。已加派斥候前往探查,具体情由尚未可知。”
孙权点了点头,对孙韶,也像是对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侍从、官员说道:“无妨。定是敌军或叛军小股部队骚扰。传令东门守将,给孤坚决抵抗,查明敌情,速来回报!另,传令其余各门,加强戒备,严防敌军声东击西!”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显得成竹在胸。这番姿态,确实稍稍稳定了殿内开始聚集的文武官员的情绪。很快,忠义校尉是仪等几位夜间留守王宫的重臣也匆匆赶至大殿,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
然而,这份强装的镇定,并未能维持太久。
第一名从东门方向逃回的传令兵,几乎是爬着进了大殿,他衣甲染血,脸上满是烟尘与极度的恐惧。
“大……大王!东门……东门没了!!”士兵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扭曲,“是……是天雷!一道火光,一声巨响,城门就……就飞上了天!汉军……无数的汉军已经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孙权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碧眼中怒火燃烧,“城门乃巨木包铁,坚固无比,岂是寻常手段可破?什么天雷地火,分明是尔等怯战,编造谎言,乱我军心!来人!将此惑乱军心者,拖出去,斩!”
他必须这样做。在这种时刻,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都必须以最严厉的手段扼杀。只有用鲜血,才能暂时维系住那脆弱的秩序和他那开始动摇的信心。
第一名报信者的惨叫在殿外戛然而止,大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鲜血确实暂时压制了恐慌的蔓延,但那股不安的暗流,却在每个人心底汹涌澎湃。
杀戮并没能阻止真相的传来。
很快,第二名、第三名……更多的信使带来了更加详细,却也更加矛盾、更加令人绝望的消息。
“大王!是真的!东门被天雷炸开了!守门的兄弟死伤惨重啊!”
“城中多处起火!到处都是喊杀声,分不清哪里是敌军,哪里是自己人!”
“东门校尉李将军……他……他殉国了!”
“街上全是汉军!他们甲胄精良,攻势凶猛,我们根本挡不住!”
“有人说……说是汉太子刘封亲自带兵杀进来了!”
这些消息碎片,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击着孙权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尤其是“汉太子刘封”、“天雷炸城”这些字眼,更是让他心底寒气直冒。刘封不是在成都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建业城下?那炸毁城门的,是天雷?
殿下的文武官员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大殿内迅速扩散。有人主张立刻调集宫中所有宿卫,出宫迎战;有人建议紧闭宫门,死守待援;还有人面色惨白,眼神闪烁,不知在想着什么。
孙权听着这些混乱的、互相矛盾却又指向同一个可怕事实的汇报,看着殿下群臣惶惶不安的神情,他强行维持的镇定外壳,终于开始出现裂痕。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够了!”他再次厉声喝止殿内的嘈杂,但这一次,声音中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底气不足,“再敢有妄言惑众、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然而,这道命令的效果已经大不如前。恐慌如同跗骨之蛆,不仅侵蚀着殿下的臣子,也开始真正地钻进他自己的内心。他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小股部队的骚扰,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手段诡异、直指他心脏的致命突袭!局势,似乎真的……失控了。
孙权猛地一拍案桌,檀木大案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笔墨砚台齐齐一跳。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殿内惶惶不安的群臣瞬间噤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江东之主身上。
“慌什么!”孙权碧目圆睁,扫视殿内众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是汉军,难道还能飞过吕子明的大军,千军万马能飞到建业城下不成?此必是小股精锐,趁我不备,行险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点,仿佛在加强自己的判断:“最多数千人马!已是极限!此等孤军深入,无根之木,只要能挡住其初期的锐气,待我城中大军合围,便是瓮中捉鳖!”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忠义校尉是仪和宿卫督孙韶身上,语速快而决断:“是仪,孙韶!王宫各门,每门留二百精锐宿卫严守,不得有失!其余所有宿卫,由你二人亲自统领,立刻驰援东门方向!传令告诉许晏,援军即刻便到,在援军抵达之前,他必须给朕守住东门,一步不退!否则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是仪与孙韶深知责任重大,毫不迟疑,抱拳领命,立刻转身点兵而去。甲胄碰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看着二人离去,孙权略一沉吟,继续下达命令,此刻他必须确保自身绝对安全,并调动一切可用的力量:“传令!召陈修,速率无难军入宫护卫!拱卫宫禁!”无难军乃是孙权的亲军精锐,此刻调入宫中,既是为了加强防御,也是为了安定人心。
紧接着,他的目光投向一名近侍:“你持本王令牌,传令胡琮,立刻调集城中各处城防军,不必理会小股骚扰,集中兵力全力夺回东门,并向汉军入城区域合围!给本王将这些不知死活的汉军,彻底剿灭在街巷之间!记住,要快!绝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
“遵命!”近侍接过令牌,匆匆离去。
一道道命令发出,如同给这部濒临停滞的国家机器重新注入了动力,虽然这动力带着仓促和不安。殿内的慌乱气氛似乎被暂时压制下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孙权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目光投向殿外依旧传来隐约喊杀声的东方,心中那份强行压下的不安,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岸。他真的能如自己所说,轻易剿灭这支“孤军”吗?那炸开城门的巨响,依旧在他耳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