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的雨珠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
雨势没减,反而越下越密,将昌宁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自李墨突兀的“关心”后,三人保持了莫名的默契,谁也没开口,一路到了昌宁大牢。
“哗啦”
牢门上的锁链被狱卒打开,周承寿抬起头,看见李墨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叔,日子计清楚了?”
李墨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周承寿指间掐得细碎的稻草杆上,嘴角弯起个笑:“这法子倒是比刻木痕省事儿。”
很明显,周承寿这是在记他在牢里待了多久。
既是李墨单独进来,周承寿也省去了行礼的客套,淡淡道:“你特意跑一趟,就是来笑我这阶下囚的?”
“哪来的威风,说起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谁成想短短一个月,就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李墨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声道:“今儿来,是想跟周叔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周承寿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事到如今,他与李墨早无心窝子可掏,只当这少年是来耀武扬威的。
“先给你透个底,何武城揪出来了,那老小子倒是光棍,能招的都招了。”
李墨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周承寿目光一凝。
有这么快吗?
“顾忠也没跑了,当然,我猜你手里肯定攥着他的把柄,不然也不敢让他当枪使,你们之间的暗号是什么我也没兴趣查,不重要。”
李墨也不嫌弃,挑挑拣拣的捡了一些相对干燥的稻草,铺在地上,盘腿在周承寿对面坐了下来:“重要的是我想通了,你为什么处心积虑地要害李家,或者说害我。”
周承寿置若罔闻,只掐着手里的稻草,掐成一段一段,又任由它从手里掉落。
李墨笑了笑,接着说道:“我一直奇怪当初瓷器行业最景气的时候你没动手,要从我手里抠银子也很简单,为什么非要绕远路,搞什么千金赌约。”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冲的不是我,也不是李家窑,而是那份旧日婚约。”
李墨捡起一根稻草,也学着周承寿的样子掐成小段,指尖的稻草屑簌簌往下掉:“可是这对周家没有任何好处,再怎么样,娶姜心言的也不可能是周子勋。”
“而你敢让周子勋接这份对姜家有所冒犯的赌约,胆子实在是大,要么是你瞧不起将军府,要么是你宁可冒犯姜家也必须完成这件事。”
此刻,在此间隔壁,一间空置出来的牢房中,叶学民站在那抚着长须。
原来听戏指的是这出戏,可这戏里有什么特别的呢?
李墨道:“别说是你,整个启国敢跟姜家对着干的也不多,你宁愿得罪姜家也要完成这事,说明那人你更不敢得罪。”
周承寿的眉头挑了挑,淡淡道:“你今天来,就是来说故事的吗。”
“差不多吧,唱戏嘛,就当给你解闷。”
李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查张掌柜案的时候我想了想,你去赵家庄开的生丝价钱根本没什么赚头,燕绸的利润也没你的份,但你还是杀了张掌柜,作为一个商人来说,实在是赔本买卖。”
“周子勋这一跑,我倒是想明白了,你也明白这事干到最后讨不了好,这个买卖为的不是利润,而是退路,说白了就是投名状,干成了这事,周子勋跑去燕国也有人罩,运气好,你们父子俩都能全身而退。”
说是唱戏,李墨却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是不是、对不对,只自说自话地铺陈细节,像在给周承寿复盘他的盘算。
可就是这样的独角戏,却让周承寿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待李墨话音落时,他才终于正眼想看。
“放在一个月前,你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周承寿淡淡道。
“不错,一个月前我连老婆都能赔出去,更别说唱戏了。”李墨笑道:“不过人是会变的,环境也会变,一个月前的你,想过会身陷囹圄吗?”
“没想过。”周承寿道,无论从哪个角度考量,他都只能这么回答。
扔掉手上所剩无几的稻草杆子,李墨拍了拍手道:“那就是了,话说回来,顾忠的行动也很巧,偏偏在昨夜审问之后,偏偏在杨云川来的时候。”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襄王府跟将军府提过亲事,税银要是出了事,整个溪州只有襄王府有能力压下来。”
李墨说出襄王府时,别说周承寿,连隔壁的叶学民都抖了一抖,好险把胡子揪下来两根。
这戏好像不是很简单,好像他不应该听啊!
叶学民转身想溜,刚一转头,马上就对上了姜心言的眼神。
叶学民脚下一僵,老脸一红,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周承寿神色一僵,随即冷笑道:“李墨,就算想置我于死地,也不用扣这么大的帽子,你现在跟姜家走得近,就算在这杀了我也有人替你摆平,犯不着攀扯宗室。”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李墨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什么:“忘了告诉你,周子勋没去成燕国,他连边关都没出了。”
“你说什么?!”周承寿猛地抬头,双眼一下瞪圆了。
“我说他没能像你预想的那样跑到燕国去,你的投名状白费了。”
李墨叹道:“你看,我这婚约一退,杨云川就有了旧事重提的理由,能在海兴把你那可怜的管家崽杀了、还有能力截断周子勋去路的,好像也不多吧?”
周承寿再也保持不住那份淡定,双眼赤红道:“我儿真的没走?”
李墨道:“都这时候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如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大伙也好有个商量。”
周承寿沉默良久,脸上忽而掀起一抹惨笑:“李墨,你确实很会编故事。”
李墨暗道可惜,故事来源于生活,但周承寿似乎不想为这个故事画上一个。
周承寿接着说道:“可你也不想想,按你的故事这么唱,我要是照做了,他还能有活路吗?”
周承寿的话说的云里雾里,但无论是谁都听的很明白。
李墨也很清楚,周承寿处心积虑的做黑手、纳投名状,不是那么就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人。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李墨的目标,他来只是唱出戏而已,周承寿既然认了这出戏,那就够了。
“你就算绷着,他也未必有活路。”李墨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
“不绷着,肯定没活路。”周承寿淡淡道。
李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牢房,招手示意退到十多丈外的狱卒来把牢门锁好。
大牢外,雨还没停。
“叶大人,这戏唱的怎么样?”李墨问道。
叶学民嘴角扯了扯,想骂娘。
他娘的!
嘴上没骂,但心里还是没憋住。
李墨哪是觉得他这官当的不容易,这是嫌他当的太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