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结婚后的那年秋天，苏晴怀孕了。
电话打来时是周六上午，周雨彤正在阳台浇花。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她擦了擦手去接。
“妈，”念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苏晴怀孕了。”
周雨彤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刚去医院检查确认的，六周。”念桐顿了顿，“爸在旁边吗？”
“在书房，”周雨彤朝书房喊，“嘉铭！快出来！”
陈嘉铭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激动的样子，走过来：“怎么了？”
“念桐的电话，”周雨彤把手机按了免提，“苏晴怀孕了！”
电话那头，念桐又说了一遍。陈嘉铭愣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来：“好，好。你们现在在哪儿？”
“刚出医院，准备回家。”
“注意安全，”陈嘉铭说，“让你妈跟你说。”
周雨彤接过电话：“苏晴在旁边吗？她感觉怎么样？”
“在呢，”念桐说，“她还好，就是有点孕吐。妈，我跟她说说话？”
电话换到苏晴手里：“妈。”
“晴晴啊，”周雨彤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感觉难受吗？”
“还好，就是早上起来有点反胃。”苏晴的声音轻轻的，“妈，我有点紧张。”
“正常的，”周雨彤说，“当年我怀念桐的时候也这样。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要是实在难受，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撑。”
“知道了，妈。”
挂掉电话后，周雨彤和陈嘉铭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
“要当爷爷奶奶了。”周雨彤喃喃道。
陈嘉铭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时间过得真快。”
从那以后，周雨彤隔三差五就往儿子家跑。有时候是送汤，有时候是送自己做的小菜。苏晴孕吐严重，她就变着花样做清淡开胃的食物。
陈嘉铭虽然不说，但每次周雨彤要去儿子家，他都会问：“要我开车送你吗？”
有几次，他自己也跟去了。坐在客厅里，看着儿媳妇日渐圆润的肚子，眼神温和。
孕期七个月时，苏晴的母亲从外地搬来照顾女儿。周雨彤去得没那么勤了，但每周至少去一次，和苏晴妈妈一起准备些吃的用的。
两个妈妈相处得很好。苏晴妈妈是中学教师退休，性格温和，做事细致。有时候周雨彤去，她们能在厨房聊一下午，话题从孕期护理到育儿经验，再到各自的孩子。
“念桐这孩子真不错，”苏晴妈妈不止一次说，“每天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要陪苏晴散步，给她按摩腿脚。”
周雨彤笑了：“晴晴也很好，懂事，体贴。”
预产期在来年五月。四月底，苏晴住进了医院待产。
阵痛是半夜开始的。念桐打电话来时，周雨彤和陈嘉铭已经睡了。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雨彤摸到手机，看到是儿子的号码，瞬间清醒。
“妈，苏晴要生了，”念桐的声音有些慌，“我们现在去医院。”
“别慌，”周雨彤一边说一边起身，“你照顾好苏晴，注意安全。我和你爸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陈嘉铭也醒了：“要生了？”
“嗯，去医院了。”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出门前，周雨彤想起什么，又折回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婴儿用品。
去医院的路上，天还没亮。街道空旷，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掠过。
“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周雨彤看着窗外。
“都好。”陈嘉铭说。
到医院时，凌晨三点。产房在五楼，他们找到时，念桐正站在产房外，来回踱步。
“爸，妈。”看见他们，念桐像是松了口气。
“怎么样了？”周雨彤问。
“刚进去，”念桐说，“医生说宫口开得慢，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陈嘉铭拍拍儿子的肩：“别着急，坐着等。”
三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偶尔有护士进出，念桐每次都会站起来，又失望地坐下。
周雨彤看着儿子紧张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陈嘉铭在产房外等她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立不安，一遍遍看时间。
天渐渐亮了。走廊的窗户透进晨光，医院开始苏醒。
早上七点，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苏晴家属？”
念桐几乎是冲过去的：“我是她丈夫。”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护士笑着说，“产妇还要观察一会儿，孩子先抱出来给你们看看。”
几分钟后，另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蓝色的包被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念桐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了：“爸，妈，你们看。”
周雨彤和陈嘉铭围过去。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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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念桐小时候。”周雨彤轻声说。
陈嘉铭看着孙子，嘴角扬起来：“真好。”
孩子被抱回新生儿室后，苏晴也被推出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但脸上带着笑。
“妈。”她虚弱地叫了一声。
周雨彤握住她的手：“辛苦了，晴晴。”
回到病房，苏晴很快就睡着了。念桐守在床边，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妻子。
周雨彤和陈嘉铭去办了手续，又去新生儿室隔着玻璃看了看孙子。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保温箱里，睡得正香。
“我去买点吃的，”周雨彤说，“念桐肯定还没吃饭。”
她下楼买了粥和小菜，回来时，苏晴的妈妈也赶到了。两个妈妈在病房外见了面，都红了眼眶。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苏晴妈妈不停地说。
下午，苏晴醒了。喝了点粥，精神好了些。
“孩子呢？”她问。
“在新生儿室，”念桐说，“等你休息好了，护士会抱过来。”
傍晚时分，护士把孩子抱来了。这一次，苏晴亲手接过了儿子。
她抱着孩子，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极了念桐。
“妈，您抱抱。”苏晴把孩子递给周雨彤。
周雨彤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怀里的小家伙很轻，软软的，带着奶香。她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念桐刚出生时的样子。
也是这么小，这么软，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
“嘉铭，你抱抱。”她转向丈夫。
陈嘉铭有些犹豫：“我手重。”
“没事，轻点就行。”
陈嘉铭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接过孩子。他抱得很小心，手臂紧绷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立刻不敢动了，求助地看向周雨彤。
周雨彤笑了：“放松点，你这样孩子也不舒服。”
陈嘉铭试着放松手臂，但身体还是绷着。他看着怀里的孙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和他爸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周雨彤和陈嘉铭很晚才离开医院。走之前，周雨彤把带来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套婴儿衣服，还有她亲手织的小帽子小袜子。
“妈，您什么时候准备的？”念桐惊讶地问。
“早就准备了，”周雨彤说，“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就准备了中性的颜色。”
苏晴摸着那些柔软的小衣服，眼睛又红了：“谢谢妈。”
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周雨彤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们有孙子了。”她说。
“嗯。”陈嘉铭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名字想好了吗？”
“念桐说，让爷爷奶奶起个小名。”
陈嘉铭想了想：“叫安安吧，平平安安。”
“安安，”周雨彤重复了一遍，“好听。”
第二天，周雨彤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鲫鱼和老母鸡。回家炖了汤，又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装进保温盒送去医院。
到医院时，苏晴正在给孩子喂奶。小家伙吃得用力，小脸都红了。
“妈，您来了。”苏晴抬头笑了笑。
“趁热喝汤，”周雨彤把保温盒打开，“念桐呢？”
“回家拿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周雨彤在床边坐下，看着孙子吃奶的样子。苏晴喂完奶，把孩子递给她：“妈，您帮我拍拍嗝，我胳膊酸。”
周雨彤熟练地接过孩子，让他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家伙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舒服地哼了一声。
“真乖。”周雨彤轻声说。
那天下午，陈卫国和张慧兰也来了。两位老人看到重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张慧兰抱了孩子就不肯撒手，陈卫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你抱抱，”张慧兰终于把孩子递给丈夫，“轻点啊。”
陈卫国接过来，动作比陈嘉铭还僵硬。但他抱着抱着，就放松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周雨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四世同堂，生命的延续就这样在眼前展开。
苏晴住院的那几天，家里每天都有人来。周雨彤和陈嘉铭几乎天天去医院，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就是去看看孩子。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念桐开车来接，周雨彤和陈嘉铭也去了。收拾好东西，护士把孩子抱来，裹得严严实实的。
苏晴抱着孩子坐进车里，周雨彤坐在旁边护着。陈嘉铭和念桐在前面，车开得很稳。
到家后，周雨彤帮忙安顿。婴儿床早就准备好了，在念桐他们卧室里。小衣服、尿布、奶粉，一切都井井有条。
“妈，您准备得太全了。”苏晴看着那些东西，感动地说。
“应该的，”周雨彤帮她整理着被子，“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急着下床。有什么事就叫念桐，或者给我打电话。”
安顿好后，周雨彤和陈嘉铭准备离开。走之前，周雨彤又去婴儿床边看了看孙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们明天再来。”她对念桐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直到进了家门，陈嘉铭才开口：“当爷爷奶奶了。”
周雨彤笑了：“是啊，感觉有点不真实。”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要给苏晴送的汤时，那种真实感就扑面而来了。
炉火开着，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窗外阳光很好，又是一个春天。
她搅动着汤勺，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生下念桐的时候。那时候手忙脚乱，什么都靠摸索。现在，她可以把这些经验一点点教给儿媳妇，看着她，也看着孙子，慢慢长大。
生命的轮回就是这样吧。她想，一代又一代，爱和责任，就这样传递下去。
汤熬好了，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她关掉火，拿出保温盒。
新的一天开始了。作为奶奶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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