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蓟州城外的泃河岸边除了夜风掠过水面的声音之外，再无半点杂音，天地间似乎陷入了静止。
噗嗤。
随着火石的碰撞声响起，泃河东岸突然亮起了一丝光亮，随后不久便如星星燎原一般，汇聚着一条冲天的火龙。
隐约间，还能听见疯狂的喊杀声和沉闷的脚步声。
建奴准备强行渡河了。
火光中，满脸肃杀的女真大汗努尔哈赤身披重甲，策马立于岸边，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几簇苟延残喘的篝火。
对岸的官兵不知是疏于防范，还是有意而为之，今夜的篝火似乎要微弱许多？
呵，故弄玄虚。
不屑的摇了摇头，努尔哈赤将目光收回，不去纠结对岸的官兵为何会在明知麾下儿郎提前生火做饭的情况下，依旧反应淡然。
如今他麾下的八旗勇士齐聚泃河，还有蒙古大军为他压阵，不管对岸的官兵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他今夜都要强行渡河了。
许是察觉到了大汗对于蓟州城势在必得的野心，努尔哈赤身后的鞑子们此刻状若疯癫，口中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手中的弯刀在夜色里闪着寒芒，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蓟州城的渴望——那里有崭新的兵刃甲胄，有吃不完的粮草，还有数不尽的财帛女子。
只要跨过眼前的河沟，蓟州城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渡河！
定了定心神，努尔哈赤猛然抽出腰间的长刀，朝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嘶吼道。
一声令下，铁骑如潮水般涌向泃河冰面，营地中临时赶制的浮桥和浮木纷纷被前哨部队扔进湍急的河水中。
建奴和蒙古鞑子虽是善于野战，精通骑射，但因为生长环境的缘故，极少有人会游泳，故此眼下充当主力的，既不是大金国内最为悍勇的白甲巴牙喇，也不是蒙古台吉麾下的精锐们，反倒是跟随大金自辽镇至此的汉人降军。
在各式各样的封赏许诺下，这些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汉人降军们毫不犹豫的跳进了仍有些冰冷的河水中，试图将浮木和浮桥搭建完毕，以供后续的勇士们渡河。
咻咻咻！
如努尔哈赤等人所猜测的一样，随着此起彼伏的跳水声响起，泃河西岸的河堤上，突然窜起数道黑影，他们手中的火箭“咻”地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火尾，同时伴随着尖锐的吼叫声。
霎时间，篝火微弱的营地内烈焰腾空，火光冲天，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官兵果然是早有准备。
将对岸的情况尽收眼底，努尔哈赤脸上虽没有太多感情变化，但眼神却愈发冷凝。
反正双方对于彼此的境遇都是心知肚明，他也没指望今夜能够悄无声息的渡河。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响起，将努尔哈赤等人的脸色映衬的愈发隐晦不定，但默默立于努尔哈赤身后，满脸惊忧的范文程和宁完我等人却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神色有些怪异。
对岸官兵的炮火似乎有点集中啊，而且这枪炮声也没有想象中震天动地。
大汗，奴才明白了！
转瞬间，急于证明自己的宁完我便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面露癫狂之色，急不可耐的指着对岸官兵的营地嚷嚷道:这蓟州城毗邻京师，城中的枪炮恐怕都是年久失修的老古董，威力远不能和辽东重镇的火炮相提并论。
大汗可令勇士们绕过火炮的落点，强行渡河！
听得此话，努尔哈赤瞳孔先是骤缩，而后便欣喜若狂的点了点头:天助我也！
难怪对岸的蓟州官兵们在明知小皇帝被困守三屯营，音讯断绝多日的情况下，也不敢随便支援，反倒是拼凑出了几百名铁骑，与济尔哈朗较量了一番。
蓟州的火器火铳，不足为虑！
“擂鼓助威！”
本汗要亲自为国内的勇士们擂鼓！
冲过去！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努尔哈赤的神情愈发疯癫，声音里满是兴奋。
若是放在平常时候，国内这些汉人降军就算是全军覆没，他也不会有丝毫心疼，毕竟在他心目中，唯有女真勇士的性命才是最宝贵的，其次便是那些蒙古鞑子。
至于数典忘祖的汉人降军，不过是一群还算有利用价值的墙头草罢了。
但是似眼下这等强行渡河的情况，他便需要指望这些前仆后继的降军了，而对岸官兵的炮火寥寥，无疑是为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果不其然，当意识到对岸官兵的枪炮声远没有想象中的时候，努力在湍急河水中游泳的汉人降军们无疑更加亢奋，即便有人中枪倒地，咸腥的鲜血浸染进河水，也丝毫没有影响这群人的斗志。
快放箭！
或许是发现了正努力渡河的汉人降军，对岸猛然响起了将校气急败坏的命令声，随后便是箭如雨下，逼得这些汉人降军不敢随意冒头。
回回炮呢？
给本汗拉出来！
夜色漆黑，努尔哈赤虽无法将对岸官兵的情况尽收眼底，但听着突然凄厉起来的惨叫声，也是迅速做出了应对措施。
泃河的河水虽然湍急，但两岸相隔却是不远，回回炮可以轻而易举的落入对岸官兵营地，延缓其攻势。
遵令！
听闻努尔哈赤下令，济尔哈朗赶忙朝着身后的传讯兵打起了手势，这一幕落在代善等人眼中也是让他们想入非非，思绪有些恍然。
假若昨日清晨，他们军中也有回回炮这等远距离攻击武器，是否便可瓦解官兵的一字长蛇阵了？
砰砰砰！
在诸多校尉的厉呵声中，在攻陷遵化过程中立下奇功的数十门回回炮很快便被退至岸边，并在建奴鞑子凶狠眼神的注视下，将一颗颗势大力沉的巨石砸向对岸，于黑夜间响起沉闷的碰撞声。
疼死我了！
随着一颗颗巨石从天而降，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和哀嚎声也透过夜风，飘入努尔哈赤等人的耳中，让其本就癫狂的表情愈发狰狞。
只要没有那些火器火铳，官兵便是一群土鸡瓦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