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沉闷的气氛中，自幼与哲哲一同长大的乌娅轻声唤道，眼中满是忧虑。
刚刚的牛录额真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人多势众的官兵已经将这萨尔浒城团团围住，而明国官兵的刀剑又不长眼，倘若她们强行突围说不定便会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可若是留在城中不走，又必然会成为官兵的俘虏…
这可该如何是好？
听着眼前侍女的低喃，哲哲没有回应，而是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借着窗外的阳光打量着自己，表情恍惚茫然。
她虽然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依旧是科尔沁部的，待到十岁之后更是被誉为草原上的明珠，无数蒙古台吉想要娶她为妻。
假若不是当年科尔沁部迫于建州女真的威胁，想要主动修缮与建州女真的关系，以她的身份和容貌，是决然不会嫁给皇太极为妻的。
可即便已经嫁做人妇，她今年也才二十余岁，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座辽东小城？
不，她不甘心。
“乌娅，你说”几个呼吸以后，哲哲的声音低如蚊蚋，成熟风韵的脸颊上呈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若我们投降明军，会怎样？”
虽然与哲哲朝夕相处多年，彼此私下里早已是亲密无间，名为，实为，但此刻乌娅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惊呼道：“福晋！您可是四贝勒的福晋，大汗的儿媳，怎能”
‘’那又如何？‘’哲哲猛地打断自己侍女的惊呼，风情万种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绝和不易察觉的向往。
她本来就不是女真人，当年嫁给皇太极为妻也只是迫于台吉的安排罢了，她对于这所谓的大金国没有半点认同和归属。
除此之外，她因出身不凡，幼时曾接受过一定教育的缘故，内心一直对地大物博的明国充满了向往和渴望。
她也想像明国的贵妇人一样穿金戴银，享用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能龟缩在苦寒的辽东。
女人都是崇拜强者的。
若有选择，她更希望成为那明国皇帝饲养的金丝雀。
“老汗率领着国内的勇士倾巢而出至今已有两个月的时间，但却没有任何捷报传回。”
‘‘依我看，大金这回是凶多吉少，苟延残喘不了多长时间了。
不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为了说服眼前的贴身侍女，哲哲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已经乱作一团的侍卫们。
虽然她只是一介妇人，但也从皇太极近些年愈发严肃凝重的表情，以及汗国内的流言蜚语中得知，曾经在辽东如日中天的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高高在上的明国皇帝即将派兵平定辽东，将这片土地重新纳入囊中。
到了那时候，除了那些老弱病残的女真人或许有可能被明国小皇帝网开一面之外，余下的女真人皆要给陪葬。
而她哲哲作为皇太极的福晋，努尔哈赤的儿媳，大金的核心圈层，必然是难逃一死！
噗通。
乌娅瘫软在地，脸上也弥漫着绝望和不安:可是福晋，即便投降，明军又岂会放过我们？了我们女真人
咱们是蒙古人！哲哲猛然提高嗓音，纠正了自己的侍女，眼中的异样之色更甚，我虽嫁到建州女真十年，但咱们始终是蒙古人！
一语作罢，哲哲便朝着铜镜快走了两步，更加仔细的端详着自己的容颜。
虽然嫁做人妇十年，但辽东的风霜从未侵蚀她的美貌，反倒是让她更加成熟风韵，她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母亲曾说的话:我们草原女子，生来就是要依附强者的。败者的女人归胜者所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国的皇帝陛下哲哲喃喃自语，才是这天地间真正的强者，就连咱们的祖先都要匍匐在大明皇帝的脚下，祈求他的恩赐
听到这话，乌娅心中猛然一动，惊恐地抬头:福晋，您该不会是想
不行吗？哲哲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你与我若能被送入宫中，哪怕只是做个皇帝陛下的侍妾，也好过在今日成为刀下亡魂。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的慌乱也渐渐褪去，以我的身份，明国皇帝未必会亏待我。蒙古各部与明国时战时和，留着我，或许还有用处。
我曾听阿爸说过，当年明国的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甚至宣宗皇帝的后宫中，都有来自咱们蒙古的嫔妃。
哲哲越说越觉得有理，神情也愈发激动。
建州女真大势已去，努尔哈赤年迈，诸子相争，皇太极虽有能力，但有代善压制，未必能继位。她何必为了一段未必有未来的婚姻，赔上自己的性命？
最重要的是，她眼下除了投降这一条路，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去，”哲哲对乌兰道，“把乌拉叫来，就说我已有决断。”
乌拉是眼前侍女的亲哥哥，也是她从科尔沁部带过来的亲军统领，手下约莫有百余名侍卫，都是他们科尔沁部的勇士，只听从她一个人的命令。
闻言，乌娅虽是欲言又止，但念及自己的性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忐忑不安的去寻找自己的哥哥。
深吸了一口气，身材妖娆的哲哲坐回镜前，开始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镜中的她眼神逐渐变得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算计。
她的脑海中浮现起建州女真近些年陆续从辽东各地和朝鲜带回的那些女子，这些女人温婉顺从，说话温声细语，与她们草原女子截然不同。
但她相信，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能在那深宫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成为这世间最为尊贵的金丝雀。
簌簌簌。
十余个呼吸后，门外传来脚步声，身材魁梧的巴图的声音响起:福晋，您唤我？
哲哲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这笑容中，既有不能掌控自身命运的凄凉，又有对未来的期盼。
“乌拉，”哲哲缓缓开口，眼神坚定的吓人，我决定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战鼓雷动，同时还有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回回炮！”乌拉的声音在哲哲身后响起，粗粝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明国的官兵们已经开始攻城了！
他们有火炮！
哲哲扶住窗框，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还是低估了官兵对于拿下萨尔浒城的决心。
还请福晋速速更衣，巴图说着话便要起身朝着外边走去，儿郎们会拼死护送福晋突围。
哲哲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投降的打算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迫切,她转头看向乌拉，发现这位向来勇猛的勇士眼中，也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回来！哲哲的声音异常平静，神情也淡然无比:如果我们主动开城投降，你认为城外的官兵会接受吗?
闻言，乌拉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反应过来，福晋，您是要归降城外的官兵，可您是四贝勒的
咱们是蒙古人！哲哲提高嗓音，打断了乌拉的质疑。
自从我嫁到建州女真以来，你和儿郎们便一直待在我身旁，你们的手上没有明国官兵的血！
咱们和那些女真鞑子不一样！
见乌拉面露犹豫之色，哲哲又趁热打铁的说道:以我的身份，纵使投降了官兵，那些官兵也不敢怠慢我，必会将我送至明国京师，听候明国小皇帝的发落。
更重要的是，哲哲身材虽然没有眼前的乌拉高，但气势却犀利的吓人:难道你要让我科尔沁部的勇士们，都给这座萨尔浒城陪葬吗！
轰！
乌拉闻言身躯便是一晃，而后下意识跪倒在地:乌拉不敢！
既然不敢就去照我说的做！哲哲厉声打断他，我刚刚已经跟巴图他们说了，让他们召集儿郎准备突围，他们必然会选择从东门突围。
你现在就带着儿郎们去西门，将城门打开。
说到最后，哲哲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而身材魁梧的乌拉则是用力跺了跺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这些年，四贝勒皇太极虽然待他不薄，但从未将他视作，不然他也不至于一直待在这辽东。
看着乌拉逐渐远去的背影，哲哲再次将复杂的目光望向窗外。
随着耳畔旁的枪炮声愈发剧烈，街道上的哭喊声和脚步声也更加明显，她甚至能够听到府邸内传来哄抢财货和叫骂的声音。
这些声音的主人，皆是那些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汉人包衣和女真奴才。
不知什么时候，乌娅重新走进了房间内，并悄然行至哲哲身旁，低声道:福晋，您真的决定了？
哲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起身，并朝着庭院外走去，几名身材魁梧的蒙古勇士紧紧簇拥在她身旁，与街道上落荒而逃的鞑子们形成了强烈对比。
哲哲知道，自己今日的决定或许会让科尔沁部蒙羞，或许会让皇太极恨她入骨。
但至少，她能暂时的活下去。
至于她能不能如愿以偿的被押送至明国京师的皇宫中，见到明国的皇帝陛下，那便不是她眼下所需要考虑的事了。
草原上的狼，总能找到生存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