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素描,指腹蹭过纸页上姜诚苍白的脸颊轮廓,听见吴小六的话,整个人猛地往前倾了倾,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桌腿带起细碎的灰尘:“六哥,你当真没看错?那画像虽说是七八分像,可万一……”
“没有万一。”吴小六弯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了口凉茶,喉结滚动的弧度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我在侦查连干了八年,过目不忘是基本功。你说他没胡须时我还犯嘀咕,可这画像上眼尾的下垂弧度、鼻尖那颗痣,跟我在老槐树下见的人一模一样——尤其是那股子透着阴劲儿的白脸色,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
他放下茶缸,指节在桌面上敲出笃笃声,像是在复盘现场细节:“我路过时特意停了脚,假装系鞋带往地上扫了眼。老槐树根那儿有三滴暗红血迹,间距差不多半步,边缘还没全干,应该是今早留下的。血迹往胡同深处偏,咬痕估计在右手腕,不然不会滴落得这么偏。”
“间距半步?”陈墨突然插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轨迹,“小黑扑人的时候习惯往左后方躲,要是咬右手腕,对方肯定是正对着我家大门的方向……六哥,你的意思是姜诚还没摸准我家具体门牌号?”
吴小六往椅背上一靠,军绿色上衣的褶皱里掉出片枯树叶:“十有八九。昨天他让线人跟踪,估计只知道你住西四胡同,没摸清具体是西边第二家。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能看见胡同里大半住户的门,他就是在那儿挨个比对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你平时上下班都走西边百货大楼那条路,昨天是为了给巧云抓药才绕东边,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王建军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戳,金属碰撞声打破了沉思:“还有个门道你们没琢磨透。”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角,楼下粮站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这老胡同里的人,就算不搭话也都脸熟。姜诚要是贸然往里闯,管片的张大妈能跟到他家门口问来历。他自己也住胡同,这点规矩肯定懂,所以才敢在东口转悠,不敢往里迈一步。”
吴小六“腾”地站起身,解放鞋在水泥地上踏出闷响:“想再多也没用,我现在就回去盯着。只要他敢跟受伤的线人接头,保管抓个现行。”
“六哥等等!”陈墨急忙拉住他的胳膊,白大褂的纽扣蹭到吴小六的军裤,“我那辆永久自行车你别骑,上周姜诚借过一次去取文件,他认得车筐上的补丁。”他转头看向王建军,语气带着恳求,“姐夫,把你的车子借六哥吧?”
吴小六却摆了摆手,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用,自行车太扎眼。现在城里骑车的多是干部职工,我一个穿军绿上衣的晃悠,反而显眼。”他嘴角勾起抹冷笑,眼里闪过当年在朝鲜战场的锐利,“当年我在三八线跟踪美军斥候,靠的就是两条腿贴墙根走,比骑车稳当多了。”
王建军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塞给他:“拿着,要是蹲守的时候犯困就抽一根。记住,别跟他硬碰硬,他是保密部门的,手里指不定有家伙。”
“放心吧哥,我有分寸。”吴小六把烟盒揣进兜里,刚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手抓着门帘僵在那儿,耳根微微发红,“光顾着急了……还没问姜诚在哪单位上班呢?”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压抑的笑声。王建军笑得直拍大腿,搪瓷缸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陈墨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心里的凝重散了大半。吴小六挠着头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这不是老毛病嘛,一涉及任务就慌了神。”
“在鼓楼东大街那边的保密局办事处,门脸是个修表铺。”陈墨报出地址,想起年前姜诚提过一句单位的伪装,“你顺着东口往南走三条街就能看见,门口挂着‘亨得利修表’的木牌。”
吴小六记牢地址,掀开门帘快步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办公室里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陈墨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摩挲着桌沿的木纹,刚才散去的寒意又从脚底冒了上来。
“姐夫,真的会是他吗?”他声音发哑,眼前晃过姜诚年前请他吃涮羊肉的模样——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夹羊肉时手都在抖,说“在东北三年没吃过这么香的”,怎么看都像是个谨小慎微的普通人。
王建军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哪有这么多巧合?昨天你刚被跟踪,今天他就蹲在你家胡同口,还正好符合‘没胡须’的特征。”他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咱现在只当是排查,没证据不能定罪。”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墨的拳头攥得发白,“他要是想找我,直接来医院或者托人带话都行,犯得着派线人跟踪?上次他还说要带姜莉来家里做客,我连文蕙的糖果都准备好了……”
“人心隔肚皮。”王建军叹了口气,走到日历前,指尖点在红圈的“15号”上,“文蕙的疫苗还没打吧?这几天先让王婶把孩子接走住,秋楠那边你也得想办法稳住。”
“秋楠这两天在医院陪巧云,倒是安全。”陈墨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可我怎么跟她说让文蕙住王婶家?总不能说有人要盯梢咱们吧?”
王建军刚要开口,办公桌上的转盘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抓起听筒:“喂,我是王建军。”
听筒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王建军的眉头渐渐舒展,时不时“嗯”一声,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陈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他的侧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姚啊,可算等着你消息了。”王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姜莉的事儿查清楚了?进针织厂了?”
又是一阵沉默,陈墨看见王建军的眼神沉了下去,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什么时候进去的?……买的指标?……户口转过来了?”他接连问了三个问题,最后对着听筒道了谢,挂了电话。
“怎么样姐夫?”陈墨立刻站起身。
“姜莉确实进了针织厂,但不是正规招工,是花高价买的别人的指标。”王建军的语气凝重,“老姚托针织厂的熟人打听,说这指标花了最少八百块,可姜诚对外只说花了三百。”
“八百块?!”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捡起铅笔,指尖都在抖——他在协和医院当医生,每月工资才六十四块,这八百块相当于他一年多的收入,姜诚哪儿来这么多钱?
“老姚说,为了打听清楚钱数,特意找了卖指标的那家,人家一口咬定要价八百,少一分都不卖。”王建军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匆匆走过的行人,“姜诚刚到北京十个月,保密局的工资顶天五十块,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四百,更别说八百了。”
陈墨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起年前去姜诚住处的情景:低矮的小平房,墙皮都剥落了,炕上铺着打补丁的褥子,姜莉穿的衣服还是洗得发黄的旧布衫,怎么看都不像是拿得出八百块的人家。“他的退伍费呢?”他突然问,“佳木斯那边的退伍费会不会多些?”
“顶天两百块。”王建军转过头,语气肯定,“我去年处理过退伍军人的粮补,抗美援朝的老兵退伍费最高也就两百三,还得是立过功的。姜诚要是有伤残抚恤,每月最多十块,加起来也不够五百。”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别说他还得养姜莉和一个老母亲,平时肯定要去黑市买高价粮——现在黑市小米都八毛一斤,三个人每月光粮食就得二十多块,他哪来的余钱?”
陈墨的后背泛起冷汗,姜诚的形象在他心里彻底模糊了。那个手捧涮羊肉发抖的人,那个说“想家”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又危险。“他肯定有别的来钱道。”他喃喃道,想起姜诚手背那道模糊的疤痕,当时问起只说是“砍柴划的”,现在想来倒像是利器伤。
“现在猜也没用。”王建军看了眼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五点,“小六跟着他,总能查出点蛛丝马迹。你先回医院,别让梁明远主任看出不对劲——你们中医科刚成立没多久,正是要稳住的时候。”
陈墨点点头,起身拿起出诊包。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建军:“姐夫,这事别让我姐知道,她胆子小,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
“我有数。”王建军挥挥手,“晚上我给王叔打个电话,看部队那边能不能帮忙留意着点。”
陈墨走出粮局办公楼,晚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带着凉意。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刚踩了两下,又想起吴小六说的血迹,忍不住拐向东口的胡同。老槐树下果然有三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了,边缘凝成褐色。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血迹已经发硬——确实是今早留下的。
胡同里的张大妈正端着菜篮子往家走,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陈大夫下班啦?文蕙今天没闹着要糖吃?”
“张大妈好,文蕙让王婶接走了。”陈墨勉强笑了笑,起身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张大妈的话提醒了他,姜诚不敢进胡同,就是怕这些熟门熟路的街坊,可一旦让他摸准了门,后果不堪设想。
骑到协和医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门诊楼的灯亮着,三三两两的患者正往外走。陈墨锁好自行车,刚要进楼,就看见中医科主任梁明远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本病历夹。
“陈墨,你今天怎么才回来?”梁明远的声音温和,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关切,“下午有个肝硬化腹水的患者找你会诊,我看你没在,就先处理了。”
陈墨心里一紧,赶紧道歉:“对不起梁主任,家里有点急事,耽误了。”他想起协和中医科是1961年刚成立的,梁明远正带着他们搞中西医结合治疗肝硬化腹水的研究,平时最看重出诊纪律。
“家里的事要紧,但也得跟科室说一声。”梁明远没多责怪,翻开病历夹递给他,“这患者的脉象跟你上次说的‘沉细无力’很像,你明天再看看舌苔。”他顿了顿,看出陈墨神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墨勉强笑了笑,接过病历夹,“我先去看看巧云和秋楠。”
走进住院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巧云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丁秋楠的说话声:“……文蕙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说要等爸爸回来贴在墙上。”
陈墨推开门,丁秋楠正给巧云削苹果,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王婶刚才来电话,说文蕙哭着要找你。”
“单位有点事耽误了。”陈墨走过去,摸了摸巧云的额头,“烧退了吗?”
“下午退了,就是还没力气。”巧云小声说,拉着陈墨的衣角,“陈墨哥,你明天能陪我去院子里晒太阳吗?”
“当然能。”陈墨笑了笑,心里却像针扎一样。他看着丁秋楠温柔的侧脸,想起王建军的话——该怎么跟她说让文蕙住王婶家?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提防”?
丁秋楠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递过削好的苹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从早上出门就怪怪的。”
陈墨接过苹果,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却没敢说出真相——他怕吓着她,怕这份平静被打破。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知道,这场由素描引发的排查,已经像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彻底浇透了他的生活。而姜诚那隐藏在温和面具下的秘密,以及那笔来历不明的八百块钱,正像胡同里的血迹一样,在黑暗中指引着一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