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病房所在的老楼爬满了枯藤,青砖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的痰盂泛着搪瓷特有的冷光。陈墨提着铝制饭盒往三楼走,裤脚还沾着胡同口的泥水——方才骑车来时,轮胎碾过积水溅了一身。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产妇家属偷偷熬煮的米汤香,这是1961年的协和医院里,最鲜活的人间气息。
“猛哥,饭给你带来了。”三楼走廊尽头,张猛背靠着墙站着,军绿色上衣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腰间的步枪擦得锃亮,枪托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暗光。他是王叔从警卫班调来的,自从上次姜诚的事露了苗头,便天天守在病房外。
张猛睁开眼,喉结动了动:“先给里边送进去,我盯着。”他的目光扫过楼梯口,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枪柄上——这几日医院进出的陌生人格外多,梁明远主任特意叮嘱过要留意形迹可疑者。
陈墨推开病房门时,暖意夹杂着婴儿的轻哼扑面而来。王叔坐在靠墙的木椅上,正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摇篮,王婶则在床头柜前整理尿布,蓝布帕子叠得方方正正。丁秋楠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刚接来的文轩,小家伙的脑袋靠在她肩头,嘴里含着空奶瓶咂个不停。文蕙趴在床边,小手指怯生生地戳着熟睡中新生儿的脚丫,见陈墨进来,只含混地喊了声“爸爸”,又赶紧缩回手。
“可算来了,饭都快凉透了。”王婶直起身,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三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半碗玉米糊糊——这已是干部家庭才能享有的伙食,寻常人家连玉米面都得省着吃。她把馒头往丁秋楠面前推了推,“秋楠快吃,你这两天熬得眼都凹下去了。”
丁秋楠勉强笑了笑,拿起馒头掰了半块递给文蕙,自己却只舀了勺糊糊慢慢喝。陈墨注意到她的袖口沾着药渍,想来是早上在中药房整理药斗时蹭上的,蓝布工作服的领口处,那枚洗得发白的毛主席像章微微发亮。
“巧云怎么样了?”陈墨看向病床上的李巧云,她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正靠在枕头上翻看一本翻旧了的《产妇护理手册》。
“好多啦楚哥,今早自己下床走了两步。”李巧云合上书,眼里带着歉疚,“就是连累你们了,建军哥去粮局忙,陈琴姐在街道办值班,连文蕙文轩都跟着折腾。”她顿了顿,声音放低,“要不我明天出院吧?在医院太费钱,家里还能省点。”
陈墨刚要开口,王婶已经把脸一沉:“胡说什么!你当这是菜市场呢?想出就出?”她往李巧云碗里夹了筷子咸菜,“梁主任昨天特意交代,你得留院观察满七天,这可是协和的规矩,小墨能给你开后门?”
李巧云被噎得没话说,求救似的看向丁秋楠。丁秋楠刚含了口馒头,闻言赶紧摆手,嘴角还沾着面屑:“巧云你听婶的,医院里有消毒设备,家里哪有这条件。我白天上班不碍事,晚上值夜班还能过来看看。”
王婶这才消了气,转头看向丁秋楠时,眉头却突然皱起来:“秋楠,你眼睛怎么了?红通通的像兔子眼。”
丁秋楠的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床单上。她下意识地往陈墨身后躲了躲,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没、没事婶,可能是早上揉眼睛揉的。”
这话纯属欲盖弥彰——她眼眶周围的红肿根本藏不住,连下眼睑都泛着水光,分明是刚哭过一场。王叔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响,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文轩不知察觉了气氛不对,突然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哐当!”王婶把手里的竹筷狠狠拍在饭盒上,竹筷弹起来又落下,溅了几滴糊糊在桌布上。“陈墨!你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欺负秋楠了?”
陈墨被问得一怔,刚要解释,王婶已经站起身,两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两下。“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秋楠这么好的媳妇,你舍得让她哭?”
“婶,我没有——”
“还敢顶嘴!”王婶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小,“当初你车祸躺病床上,是谁抱着文蕙守了你三天三夜?现在日子刚好过点,你就开始作妖了?”
文蕙见爸爸挨揍,吓得扑过来抱住陈墨的腿,眼泪汪汪地喊:“奶奶别打爸爸!爸爸没欺负妈妈!”文轩哭得更凶了,连摇篮里的新生儿都被吵醒,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病房里顿时哭声一片。
丁秋楠赶紧放下碗,抱起文轩哄着,又示意李巧云安抚新生儿,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婶,真不是陈墨的错,是我自己……是我想起以前的事了。”
王叔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铁块:“行了,孩子都吓着了。”他看了眼陈墨,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跟我出来。”
陈墨拍了拍文蕙的头,跟着王叔走出病房。张猛见状立刻跟了上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昏黄的光线下,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叔,这里说话不方便。”陈墨瞥了眼护士站的方向,那里正有两个护士在核对医嘱,“去我诊室说吧,前院中医科那边清净。”
穿过住院部的连廊,老楼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路过中医科病房时,陈墨瞥见梁明远主任正带着年轻大夫查房,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床沿,他正拿着听诊器仔细听着患者的心肺,眉头微蹙——这几日为了姜诚的事,自己频频走神,差点在药方上出了错,多亏梁主任及时提醒。
诊室的木门一关上,王叔就直奔主题:“到底怎么回事?秋楠哭成那样,你别想蒙混过关。”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个不停,那是他发怒前的习惯动作。
陈墨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那是王建军给的牡丹烟,平时舍不得抽。他给王叔和张猛各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缭绕中,缓缓把这几日的事和盘托出:从昨晚被人跟踪,到丁建华在粮站看见姜诚,再到老槐树下的血迹和那笔八百块的巨款。
“你说什么?昨晚有人跟踪你到胡同口?”王叔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卷“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都没察觉。“张猛!回去把警卫班的人调过来!带上步枪和手电筒,把西四胡同给我围起来!”
“叔!不能去!”陈墨赶紧拉住他,“吴小六还在盯着姜诚,现在调人过去,不是打草惊蛇吗?再说姜诚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没查清,万一他真跟潜伏特务有勾连,咱们这么贸然行动会出事的。”
张猛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叔。王叔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没说话,突然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听诊器和病历夹都跳了起来,一张写着“肝硬化患者会诊单”的纸片飘落在地,那是梁明远主任早上刚给他的。
“那个姜诚……”王叔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不是你婶前阵子说的,姜家那个小子?年前从老家来的四九城?”
“就是他。”陈墨捡起会诊单,指尖划过梁明远的签名,“小时候跟我和建军哥关系挺好的,还一起爬过老槐树。可现在……他手背有刀伤,还能拿出八百块巨款,根本不是普通的保密局办事员。”
“狗屁的保密局!”王叔爆了句粗口,“北平解放那会儿,我跟着扫过特务窝,那些潜伏的玩意儿,个个都装得人畜无害!”他突然想起什么,“你说他手腕受伤了?吴小六看见的血迹是右手腕滴落的?”
陈墨点头:“建华也说了,他手腕上缠着纱布。”
张猛突然开口,语气笃定:“这绝不是巧合。昨晚跟踪您到胡同口是亥时左右,今天姜诚出现在粮站是未时,间隔不到十二个时辰,路线完全重合。他肯定是在摸您的行踪,说不定还想对嫂子和孩子下手。”作为警卫,他对跟踪盯梢的套路再清楚不过。
王叔的脸色更沉了,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得厉害。“吴小六那边靠谱吗?他是建军的表弟,手底下有没有真本事?别到时候被姜诚反咬一口。”
“您放心,小六以前在联防队待过,跟踪盯梢是老手了。”陈墨想起吴小六昨天传来的消息,“他说姜诚这几天总去亨得利修表铺,好像在跟什么人接头。今天下午还去了黑市,换了不少全国粮票。”
“黑市?”王叔转过身,眼里闪过厉色,“1961年查黑市查得这么严,他还敢顶风作案,背后肯定有人撑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就要拨号,“我给建军打电话,让他从粮局调人,配合小六查!”
“叔,等一下。”陈墨按住电话听筒,“姜诚现在还没露出实锤,咱们这么兴师动众,万一打草惊蛇,让他跑了怎么办?不如让小六继续盯着,等摸清他的接头对象和落脚点,再一网打尽。”他顿了顿,补充道,“梁主任也察觉到我不对劲了,要是动静太大,传到医院领导耳朵里,反而不好。”
王叔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松开了电话。“行,就按你说的来。但你得答应我,晚上不许一个人回家,跟秋楠在医院住。我让张猛守在诊室门口,谁敢靠近就给我拿下!”他看向张猛,语气斩钉截铁,“你给我盯紧了,要是陈墨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张猛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陈墨心里一暖,眼眶有些发热。王叔快六十的人了,退休前在公安局干了大半辈子,最是嫉恶如仇,当年自己车祸住院,也是他跑前跑后联系医生,甚至把家里仅有的半斤红糖都拿来给丁秋楠补身子。这份情谊,比亲人还亲。
“对了叔,”陈墨突然想起一事,“建华今天轮休在家,我让秋楠给他送了两斤标粉馒头,顺便嘱咐他别出门。姜诚在粮站问过他我的住址,我怕建华出事。”
“糊涂!”王叔拍了下桌子,“怎么不早说?张猛,你现在就去丁建华家!把他接到我老房子那边,跟文蕙一起待着,派两个人守着!”
张猛应声就要走,诊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陈墨打开门,只见护士小张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陈大夫,梁主任让您赶紧去病房,说有个患者突然病危!”
陈墨心里咯噔一下,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王叔和张猛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楼道里的灯光昏暗,脚步声急促,陈墨一边跑一边想:姜诚的事还没解决,医院又出了紧急情况,这1961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西四胡同的老槐树下,吴小六正缩在煤堆后面,盯着远处那个穿灰布衫的身影——那人手里拿着个纸包,正往姜诚住的小平房走去。而小平房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头接耳的人影,其中一个,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诊室里,王叔看着陈墨匆忙离去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烟盒,又重重放下。他知道,这场由嫉妒和阴谋交织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