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主任的手指在化验单上轻轻敲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比刚才更为凝重:“陈大夫,砷中毒的风险比你想的更隐蔽。皮肤接触确实可能中毒,尤其是手上有伤口的话,三氧化二砷会通过破损黏膜渗入血液,轻则出现皮肤红肿、瘙痒,重则会引发头晕、恶心,甚至影响肝肾功能。”他顿了顿,想起之前见过的病例,补充道,“就算没有伤口,长期接触也会导致慢性中毒,最典型的就是皮肤变黑,尤其是脖子、腋窝这些褶皱处,还会出现‘雨点撒煤渣’似的色素斑,手掌和脚底会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
陈墨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住丁秋楠的手,指尖触及她掌心的微凉,才想起刚才两人都仔细清洗过,应该没有大碍。丁秋楠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刚才强压下去的恐惧又翻涌上来,声音带着颤音:“那……那我们刚才清洗得够彻底吗?会不会有残留?”
“你们处理得很及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又用肥皂水清洁,问题不大。”郭主任放缓语气安抚,“而且信封里的剂量不算多,只要没误食、没吸入粉末,就不会有急性中毒的风险。但以后一定要注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千万别徒手接触,更别凑近闻。”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还给陈墨,信封边缘还沾着一点未清理干净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谢谢郭主任,您提醒得太及时了。”陈墨接过信封,小心地放进刚才的密封塑料袋里,“我已经报警了,一会儿公安的同志会过来,麻烦您暂时保密,免得在医院里引起恐慌。”
“放心吧,这是职业操守。”郭主任摆摆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丁秋楠,“丁大夫也别太担心,有陈大夫在,他懂医,能照顾好你。以后收信件多留个心眼,尤其是匿名信封。”
目送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陈墨才牵着丁秋楠走进诊室,反手关上了门。诊室里的蓝色旧诊椅排列整齐,椅面有些斑驳,墙上的白瓷砖沾着些许消毒水的痕迹——这栋1978年启用的门诊楼,是当年全北京最先进的专门门诊楼,如今却显得有些拥挤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别怕,有我呢。”陈墨将丁秋楠扶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郭主任都说了没事,我们已经处理得很到位了。”
丁秋楠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胳膊:“我就是想不通,谁会这么歹毒?竟然用砒霜来害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我们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啊。”
陈墨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心里却翻涌着怒火。他重生以来,一直本本分分做医生,照顾家人,没想到竟然会遭遇这种致命的暗算。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有些人心术不正,见不得别人好,手段阴狠到不计后果。正想安慰丁秋楠几句,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门诊楼前。
“应该是公安的同志来了。”陈墨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去——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停在门口,车身带着些许尘土,这是八十年代公安系统常用的车型。车门打开,副驾驶上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中山装,背着手,身形挺拔,正是陈墨的叔伯陈局长。
陈墨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叔会亲自过来。他连忙转身对丁秋楠说:“我去接一下,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丁秋楠乖巧地点头,陈墨快步走出诊室,迎了上去:“陈叔,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么大的事儿,让刘主任过来就行。”
陈局长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脸色严肃地上下打量着陈墨,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他的白大褂,看清他是否安好。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现在连叔都不叫了?发生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不直接跟我说,还得让刘主任转达,是不是翅膀硬了,不认我这个叔了?”
“陈叔您这话说的,我怎么敢不认您。”陈墨连忙笑着解释,“我是觉得您平时工作太忙,政务院那边事儿多,不想再给您添麻烦,跟刘主任说也是一样的。”
陈局长哼了一声,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些许,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进你办公室再说。”
刘主任从驾驶座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公安制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应该是记录员。“陈大夫,我们又见面了。”刘主任笑着打招呼,语气比上次更显凝重。
“刘叔,快请进。”陈墨侧身引路,将三人让进诊室。丁秋楠连忙起身打招呼,陈局长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秋楠也在啊,吓坏了吧?”
“还好,陈叔,有陈墨在。”丁秋楠勉强笑了笑,给几人倒了水。
陈局长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忙,径直坐在诊椅上,开门见山:“小楚,你打电话叫刘主任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才郭主任从这儿过去,神色不对,是不是跟你有关?”
陈墨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早上收到信封、拆封时发现白色粉末,以及中午去化验科检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从密封袋里拿出化验报告、装着信纸的文件袋和那个信封,一一递到陈局长面前:“陈叔,这是化验结果,确认是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文件袋里的信纸我没敢打开,怕里面也有粉末,这就是寄信的信封。”
陈局长拿起化验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刘主任和记录员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三氧化二砷”几个字上,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京城寄砒霜,这是公然挑衅国法!”陈局长放下报告,语气带着怒火。
“小楚,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刘主任拿起信封,仔细查看上面的邮戳和地址,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东山县某公社,字迹模糊,像是刻意掩饰。
陈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刚开始我也没多想,倒信纸的时候,粉末洒了我一手。我刚准备凑近闻闻是什么,突然想起我父亲以前跟我讲过,旧社会有人会在信件里藏氰化钾粉末,收信人拆开时吸入就会中毒。我父亲是老中医,还跟我说过砷化物的特性,颜色白、粉末细,容易通过呼吸道和皮肤吸收,所以我赶紧就把东西收拾好,清洗干净,拿去化验了。”他想起中医四诊中的“望闻问切”,若当时真的闻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心里一阵后怕。
陈局长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还行,警惕性挺强,没白跟着你父亲学中医。”他指了指信封上的寄信地址,“这个东山县,你们俩都不认识人?”
“不认识。”陈墨摇摇头,“我老家是南方的,在东山没有亲戚朋友。秋楠的老家在北河,也从来没去过东山,更不认识那边的人。”
丁秋楠也连忙补充:“是啊陈叔,我连东山在哪儿都不太清楚,怎么会有人从那儿寄信给我?”
刘主任放下信封,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封信你今早才收到?”
“对,传达室的张大爷给我的时候说,邮局的人刚送过来的。”陈墨答道。
“这信封上写的是寄给秋楠的,张大爷怎么会给你?”刘主任追问。
“我那会儿刚好在大门口送一个病人,送完往回走的时候,张大爷叫住我,说有我家的信,让我帮忙拿过来。”陈墨解释道。
刘主任点点头,转头对陈局长说道:“陈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封信上的邮戳日期是三天前,那个时间段,姜诚正好在东山县出公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诊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陈墨、陈局长和记录员都齐刷刷地看向刘主任,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陈局长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刘主任:“你没记错?姜诚的出差时间和邮戳日期能对上?”
“绝对没错。”刘主任肯定地说道,“姜诚这次出差是去东山县调查一起经济案件,连去带回总共八天,三天前正好在东山,邮戳日期就在他出差期间内。”他顿了顿,补充道,“八十年代出公差不容易,交通不便,从京城到东山要坐火车转汽车,再走一段山路,来回折腾,他的出差记录在单位备案了,错不了。”
陈局长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他站起身,在诊室里踱了两步,沉声道:“小楚,跟你说个情况。姜诚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他找的那个跟踪你的人也抓了,还有昨晚你们汇报的那两个可疑人员,也已经被带回局里审查。”
“那有进展吗?”陈墨连忙问道。
刘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进展不大。那个跟踪你的贼,被抓后一口咬定是姜诚让他干的,说姜诚给了他钱,让他盯着你的行踪。但姜诚本人却是零口供,不管我们怎么问,他都一句话不说,态度强硬得很。”
“还有昨晚抓的那两个人,一直喊冤枉,说根本不认识姜诚。”陈局长接着说道,“我们搜查了他们的住处,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而且据调查,这两个人在四九城居住了二十多年,有固定工作和家庭,平时看着挺老实,不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
“那就是说,现在一点直接证据都没有?”陈墨皱起眉头,心里有些着急。
“可以这么说。”陈局长点点头,“不过关于他们伤害姜莉前夫那件事,我们还在调查。那个时间段,他们俩人都向单位请了假,确实没在四九城,有重大作案嫌疑,但就是没有直接证据。”
陈墨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着。姜诚的动机不明,却屡次针对自己,这次竟然用砒霜这种致命毒物,显然是想置他们于死地。他想起自己重生的身份,或许能从中医的角度,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陈叔,刘叔,我想跟你们提个请求。”
“你说。”陈局长看向他。
“能不能让我见见姜诚?”陈墨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亲自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刘主任面露难色,案件还在侦查阶段,按照规定,无关人员是不能接触嫌疑人的,这不符合审讯纪律。他看向陈局长,等着他拿主意。
记录员也停下了笔,合上了笔记本,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属于私下沟通,不需要记录在案。
陈局长低头沉思了片刻,脸上露出两难的神色。于私,他是陈墨的叔伯,心疼侄子遭遇暗算,自然想满足他的请求;于公,他是公安局长,必须遵守纪律,不能徇私枉法。他抬头看向陈墨,眼神复杂:“小楚,你有把握让姜诚开口?审讯这方面,我们的同志才是行家。”
“我没有把握。”陈墨诚实地说道,“但我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或许能从他的神态、语气中看出些端倪。而且,这件事牵扯到我和秋楠的安全,我想亲口问问他,到底是冲我来的,还是冲秋楠来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他想起中医望诊中,通过观察人的面色、眼神能判断情绪和心理状态,或许能找到突破点。
陈局长又沉默了许久,诊室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蓝色诊椅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一会儿下班的时候,会有人开车过来接你,你上车跟着走就行。”
陈墨心中一喜,连忙道谢:“谢谢陈叔!”
“先别忙着谢我。”陈局长摆摆手,“这是违反纪律的,只能让你远远看看,能不能说话,要看现场情况。”
“我明白,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陈墨说道。
“还有一件事。”陈墨想起丁秋楠今天受到的惊吓,补充道,“陈叔,我一会儿过去的时候,想把秋楠也带上。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带在身边才能安心。”
丁秋楠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有你在我更安心。”陈墨握住她的手,“而且,你也见过姜诚,或许能想起些什么线索。”
陈局长看着两人紧握的手,眼神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可以,让秋楠跟着也好,有你在,她能踏实点。”他转头对刘主任说道,“安排车的时候,多留个座位,注意安全。”
刘主任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陈局长又叮嘱了几句,让陈墨和丁秋楠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及时联系,然后带着刘主任和记录员离开了诊室。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丁秋楠才松了口气,靠在陈墨肩上:“真的要去见姜诚吗?我有点害怕。”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陈墨轻轻抱住她,“我们只是去看看,不一定会说话。而且,有陈叔和刘叔安排,安全没问题。”他心里清楚,这次见姜诚,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诊室里再次恢复了平静,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墨坐在诊椅上,牵着丁秋楠的手,心里思绪万千。他不知道这次见姜诚会有什么结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勇敢面对,为了家人的安全,也为了找出幕后真正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