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食堂的铝制窗口刚掀开挡板,蒸腾的热气就裹着馒头的麦香漫了半条走廊。陈墨端着搪瓷碗蹲在墙角,三下五除二就吞了三个白面馒头,又仰头灌下一大碗小米稀饭,粥水顺着嘴角流到白大褂前襟,晕开一小片湿痕。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丁秋楠递过叠得整齐的粗布手帕,眼里漾着笑意。她面前的搪瓷盘里摆着半个馒头、一碟咸菜,却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享用什么珍馐。阳光透过食堂高窗斜切进来,照在她发顶,连鬓角的碎发都染成了金棕色。
陈墨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指尖碰到碗沿还是烫的:“昨晚睡得沉,今早起来饿得慌。”他没说的是,搂着丁秋楠睡了整宿,胳膊麻得没敢翻身,后半夜几乎是饿着肚子挨到天亮的。
两人吃完早饭便在门诊楼前分道扬镳。丁秋楠要去妇产科诊室整理病历,陈墨则拎着白大褂往住院部走——自从参与中西医结合治肾病的项目,他每天总得去肾内科病区转一圈。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节约用电”的红漆标语,几个穿蓝布病号服的患者正扶着墙慢慢散步。
“陈墨!”一声招呼从身后传来。
陈墨回头,见宋堂远正快步走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支钢笔,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这位大学时的班长如今是肾内科的骨干医师,两人因项目合作常打交道。“这几天人影都见不着,去哪儿忙了?”宋堂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带着听诊器的凉意。
“家里有点私事。”陈墨含糊带过,目光扫过病区门口的牌子——原本“内科三病区(肾病组)”的字样被贴了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肾病专科病区”,“这儿是要独立了?”
宋堂远左右看了看,突然拽着他往楼梯间走。铁制楼梯扶手凉得刺骨,楼道里堆着几个装医疗器械的木箱。“跟你说个内部消息,肾内科要正式从内科分出去,下周就下文。”他压低声音,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编制都批下来了,要设个副主任职位,你就没点想法?”
陈墨愣了愣。他重生前倒是知道肾内科独立是大势所趋,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80年代初医院科室细化是潮流,协和去年刚把中医科拆出糖尿病、肝病两个专业组,如今肾内科独立也在情理之中。“我一个中医科的,去西医科室当副主任算怎么回事?”
“怎么不算回事?”宋堂远急了,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这项目是你牵头的,中西医结合的法子也是你想的,没有你,这病区能从三十张床扩到八十张?你得积极向组织靠拢啊!当了副主任,以后入……”
“我已经转正了。”陈墨轻声打断他。
宋堂远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抬手捶了他一拳:“你小子藏得够深!上次同学聚会怎么不说?害我还替你着急!”那时候陈墨刚在保健组站稳脚跟,组织关系刚转过来,哪好意思四处张扬——这年代入党可不是小事,生怕被人说“投机”。
“这种事哪能逢人就说。”陈墨笑了,“是该请大家吃顿饭。这样,这周末你组织一下,留在北京的同学都叫上,地点你们定,我做东。”他记得班上十七个留在京城的同学,大多在科研院所和医院,将来都是各领域的中坚力量,这份人脉确实该维系。
“这才像话!”宋堂远立刻眉开眼笑,“放心,包在我身上。前阵子刚发现西四那儿有家国营饭馆,能订包间,就是得提前拿粮票换餐券。”80年代的饭馆紧俏,尤其是能办宴席的包间,没有熟人根本订不到。
“粮票不是问题,我让姐夫想想办法。”陈墨想起王建军在粮食局当副局长,这点门路还是有的,“对了,必须带家属,上次秋楠跟她们聊得挺好。”
宋堂远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上次张倩还问起丁姐呢,说要跟她请教织毛衣的花样。”两人正说着,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宋堂远赶紧收了话头,拽着陈墨往病房走,“不说这个了,陪我去看看3床的老周,昨天他肌酐又高了。”
病区里格外热闹。中药研究所派驻的五个研究员正围着病床记录数据,白大褂上沾着药渍;护士站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水汽袅袅。陈墨挨个病房查看,3床的周大爷正靠着床头喝粥,见他进来赶紧放下碗:“陈大夫,您可来了!我这腿还是肿,您给瞅瞅?”
陈墨蹲下身掀开他的被子,手指按在脚踝处,立刻陷下去一个小坑。“脾肾阳虚的老毛病,药方得调调。”他摸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着,“加两钱茯苓,三钱泽泻,再用玉米须煮水当茶喝。”周大爷连连应着,床头还摆着上次陈墨开的中药包,纸包上用毛笔写着用法用量。
转完病房已近十一点。宋堂远还在跟研究员讨论数据,陈墨便径直往门诊大厅走。挂号处的玻璃窗后,护士小李正低头核对票据,见他过来赶紧笑着招呼:“陈大夫,您可算来了!中医科那边天天有人来问您啥时候接诊。”
“从今天下午开始,中医一诊室恢复接诊。”陈墨趴在窗台上写了张字条,“你帮我贴在挂号窗口,孕妇优先,记得提醒大家带病历本。”小李连忙应下,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中午食堂的人比早上还多。陈墨刚端着饭菜坐下,丁秋楠就端着碗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妇产科的张大夫。“陈墨,可算逮着你了。”张大夫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我们科好几个孕妇都等着找你调理呢,孕吐的、胎位不正的,还有想保胎的。”
“下午就开始接诊,让她们直接去挂号。”陈墨笑着应下,又跟丁秋楠说起周末请客的事。“刚好我姐昨天还说想聚聚,要不叫上姐夫和陈琴姐?”丁秋楠咬着米饭,眼里闪着光,“上次张倩说她爱人在外交部,说不定能帮琴姐打听打听孩子转学的事。”
“我晚上给姐夫打电话。”陈墨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梁主任那边的新药方怎么样了?昨天他说药材到了。”丁秋楠的动作顿了顿,压低声音:“早上听中医科的护士说,药材少了几味,好像是供销社那边出了点问题。”陈墨眉头微蹙——上次姓蔡的就是通过供销社联系的货源,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吃完饭刚回到诊室,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喧哗声。陈墨推开门,只见一群孕妇正围着挂号窗口,手里拿着病历本叽叽喳喳地问着。“大家别挤,按顺序来!”小李站在椅子上喊着,手里的挂号票堆成了小山。陈墨赶紧走过去维持秩序,指尖刚碰到一个孕妇的手腕,就皱起了眉头:“你这气血不足得厉害,先去做个血常规,结果出来再找我。”
下午一点半,中医一诊室的门正式打开。第一个进来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孕妇,穿着碎花衬衫,手里紧紧攥着病历本。“陈大夫,我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西药不管用,妇产科的大夫让我来找您。”她眼圈红红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陈墨让她坐在诊脉凳上,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肝胃不和,胃气上逆。”他沉吟着,“给你开个苏叶黄连汤,加生姜和砂仁,熬的时候放两颗红枣。另外,每天早上喝碗小米粥,别吃油腻的。”他边说边写处方,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三天后来复诊,要是还吐就加两钱半夏。”
孕妇拿着处方千恩万谢地走了,下一个立刻就跟了进来。一整个下午,诊室里的人就没断过,桌上的搪瓷杯里的茶水换了好几遍,处方笺也用了厚厚一叠。丁秋楠下班过来送晚饭时,见他还在给患者号脉,索性挽起袖子帮他整理病历本。
“快六点了,剩下的明天再看行不行?”丁秋楠递给他一个馒头,“姐夫刚才打电话,说粮票的事搞定了,还帮咱们订了西四那家饭馆的包间,周末晚上六点。”陈墨咬了口馒头,抬头看见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走廊里的患者也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看完就走。”他笑着说道,目光落在最后一位患者的病历本上——上面写着“周桂兰,孕28周,胎位不正”。
等锁上诊室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手牵着手往家属院走。“对了,建华昨天打电话来,说想下周末来北京。”丁秋楠忽然说道,“他说在老家开了个修理铺,想问问你有没有熟人能弄到零件。”陈墨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丁建华是丁秋楠的弟弟,重生前他就是靠着修理铺起家,后来成了小有名气的企业家,说不定能帮上忙。
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三只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大黄蹭着陈墨的裤腿,黑背叼着他的衣角往家里拽,小花狗则围着丁秋楠转圈。“看来是饿坏了。”陈墨笑着说道,快步往家里走。煤炉里的火还没灭,丁秋楠赶紧添了块蜂窝煤,陈墨则走进厨房,从粮本柜里拿出挂面——今晚得给这三个功臣加个餐,再拌上点肉罐头。
厨房里传来水壶沸腾的哨声,丁秋楠正蹲在地上喂狗,陈墨忽然从身后抱住她。“怎么了?”丁秋楠笑着回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陈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的肥皂香,“有你,有孩子,还有这些小家伙。”丁秋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照在墙上的“计划生育”宣传画上。陈墨轻轻抚摸着丁秋楠的头发,心里却想着白天的事——肾内科独立的消息、梁主任短缺的药材、供销社的异常……这场风波显然还没结束。但不管怎么样,只要身边的人平安,只要能守着自己的诊室和患者,他就有底气面对一切。周末的宴席即将开席,而生活的棋局,才刚刚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