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重重吐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旋即被窗缝钻进来的寒风打散。他盯着办公桌上那部老式拨号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摘下了听筒。
两年前那桩中枢资料案的卷宗,早已被贴上了“绝密”标签,封存于档案室最深处,按照规定,没有局长级别的签字批准,任何人都无权调阅。可今晨黄金失窃案的诡异之处,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三百斤重的箱子凭空消失,与当年几百斤资料悄无声息出现在中枢的奇事,简直如出一辙。
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向陈局长说明了来意,挂断电话时,指腹已经被听筒的冰凉冻得有些发麻。刘主任整了整军绿色大衣的领口,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登上三楼。
“刘主任来了?”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局长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刘主任推门而入,只见陈局长正坐在藤椅上批阅文件,办公桌上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局长,您找我。”他立正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陈局长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坐。你电话里说想查两年前的旧案,说说你的理由。”
刘主任坐下后,将今晨在供销社家属院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从土坑中残留的木箱碎片,到走私犯招供的黄金数量,再到自己对两起案件关联性的猜测,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所以你认为,偷走黄金的和当年送资料的,是同一伙人?”陈局长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不敢确定,但可能性极大。”刘主任欠了欠身子,语气凝重,“局长您想,三百斤重的箱子,在咱们严密监视下凭空消失,这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而纵观近几年的案子,只有两年前那桩资料案,出现过类似的‘重物瞬移’现象。”
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当年那案子查了半年,我们排查了所有进出中枢的人员,甚至动用了警犬和指纹比对,结果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现在想来,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走几百斤资料的人,要弄走这箱黄金,恐怕也不是难事。”
陈局长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老刘,不瞒你说,那起案子的卷宗,早就被上边封存了。”
“什么?”刘主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为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
“没有为什么。”陈局长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这是上级领导的直接指示,原话是‘此案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调阅’。”他放下搪瓷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想不通也得遵守,这是命令。”
刘主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陈局长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公安系统里,服从命令是天职,既然是上级的直接指示,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那……黄金失窃案?”他试探着问道。
“按正常流程查。”陈局长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深挖那两个走私犯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同伙,或许东西根本没被运走,只是藏在咱们没找到的地方。”
“是!”刘主任站起身,双脚并拢,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只觉得背后的空气格外沉重。
楼梯间的窗户破了个洞,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脖子后面冰凉。刘主任裹紧大衣,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一边是不能碰的旧案,一边是毫无头绪的新案,这三百斤黄金,难道真要成了悬案?
此时的陈墨,正蹲在中医科诊室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漫天飞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系统仓库里那箱金灿灿的金条,正让一位公安干部在办公室里抓耳挠腮。
雪花像撕碎的棉絮,洋洋洒洒地飘落,给医院的红砖墙镶上了一道白边。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走过,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离过年只剩两天,诊室里的病人寥寥无几,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年味。。在这个普遍工资三四十元的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可惜啊,只能看不能花,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发现。
“陈大夫,蹲这儿看啥呢?”路过的药房王师傅笑着打招呼,手里拎着刚从食堂打来的热水。
“看雪呢,王师傅。”陈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沫,“这雪下得,怕是要到年后才能化了。”
“瑞雪兆丰年嘛!”王师傅哈哈一笑,“今年肯定是个好年景。”
两人寒暄几句,王师傅匆匆离开,陈墨刚想回诊室,就看到护士站的苏护士踩着积雪跑过来,红色的护士帽上落满了雪花。“陈大夫!”
“哎,苏护士,有事?”
“杨院长打电话到护士站,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苏护士跺了跺脚上的雪,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好像是好事呢,刚才听院长办公室的小李说,几位院长都在。”
“好嘞,谢谢啊。”陈墨心里纳闷,这个时候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拉上诊室的门,把棉帽往下拽了拽,顶着风雪往后院的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的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塑胶地板,比诊室暖和不少。陈墨敲了敲院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杨院长洪亮的声音:“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办公室里不止杨院长一人,主管业务的张副院长和分管妇产科、儿科的刘副院长也坐在沙发上,手里都捧着搪瓷杯,脸上带着笑意。
“陈大夫来了,快坐快坐!”杨院长站起身,热情地招呼他,指着沙发上的空位,“刚还说你呢,你就到了。”
陈墨有些受宠若惊,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杨院长递来的热水:“院长,您找我有事?”
“好事,绝对是好事。”杨院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满是赞许,“去年十月你交上来的那份《关于规范医院消毒流程的建议》,还记得吧?”
陈墨点点头:“记得,当时就是觉得咱们医院的消毒工作还有些疏漏,容易造成交叉感染,就随便写了几条建议。”
“什么叫随便写写?”张副院长忍不住插话,放下搪瓷杯,语气激动,“小陈啊,你这可是帮了咱们医院大忙了!我跟你说,当初杨院长把你的建议给我和老刘看的时候,我们俩连夜就组织了会议,越看越觉得心惊——你指出的那些问题,简直就是悬在咱们头顶的利剑!”
他感慨地说:“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要是因为消毒不到位,让病人染上别的病,那咱们不成了罪人了?你提出的‘器械分类消毒’‘手术室空气灭菌’‘医护人员手部消毒规范’,条条都说到了点子上,尤其是那个‘酒精浓度配比表’,简单实用,现在全院都在推广。”
刘副院长也笑着补充:“何止是消毒流程,你给妇产科提的那个建议,更是功德无量啊。”他转向杨院长,“老杨,你还不知道吧?制度,联合妇联做宣传,这几个月来,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同比降低了近百分之二十!”
“这么多?”杨院长眼睛一亮,他只知道妇产科的工作有了起色,却没想到效果这么显着。
“千真万确!”刘副院长语气肯定,“而且来医院待产的产妇,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五百还多。以前很多产妇宁愿在家找接生婆,也不愿来医院,觉得花钱又麻烦。现在知道咱们医院能建档跟踪,还能提前发现问题,都愿意来了。这都是小陈的功劳啊!”
陈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随口提了句,主要还是妇产科的同志们落实得好。当初秋楠怀孕,我总担心她出问题,就想着要是能有医生定期检查,心里也能踏实点,没想到……”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啊!”杨院长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总能从日常小事里看出大问题。就说这个消毒流程,以前咱们总觉得‘差不多就行’,是你点醒了我们——医学上没有‘差不多’,差一点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那份消毒建议,被市里评为‘年度医疗创新成果’,下个月的表彰大会,还让你去做典型发言呢。另外,院里研究决定,给你发两百元奖金,算是对你的鼓励!”
“两百元?”陈墨吃了一惊,这在当时可是相当于普通职工半年的工资了。
“应该的!”张副院长语气坚定,“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奖励,也是想告诉全院职工,只要是对医院发展、对患者有益的建议,院里都大力支持,都会给予奖励。”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陈墨捧着温热的搪瓷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些建议能被采纳并取得成效,不仅是因为自己有前世的记忆,更因为这个时代的医疗工作者,有着对专业的敬畏和对进步的渴望。
“谢谢院长,谢谢各位领导。”陈墨站起身,郑重地说道,“奖金我就不要了,还是用来给科室添点消毒设备吧。至于发言,我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院里的期望。”
“这奖金必须拿着!”杨院长把文件递给他,语气不容置疑,“设备院里会另外拨款,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小陈,协和的未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大夫!”
陈墨接过文件,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系统给出的奖励多么离奇,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波折,他都要坚守医者的初心,在这个年代,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从行政楼出来时,阳光正好,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响声。陈墨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几朵白云,他仿佛能看到,一个更加规范、更加先进的协和医院,正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