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港湾系统运行的第三年,意愿之海的整体氛围发生了显着改善。
负面意愿的产生速度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扭曲的意愿核心几乎不再出现。
多元体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
但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感知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意愿之海的最深处,”她说道,“有一个区域,我的感知无法触及。”
“就像一个黑洞。”
“不是负面意愿的黑暗,而是纯粹的无法感知。”
小剑立刻警觉起来。
三年来,他们几乎探索了意愿之海的每个角落。
但确实,有一个区域他们从未深入过。
那个区域没有任何光点,没有任何意愿的痕迹。
就像意愿之海的一个“盲区”。
“我们一直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永恒说道,“但现在想想,那不太正常。”
“意愿之海应该充满了各种意愿,怎么可能有完全空白的区域?”
“除非”慧心的表情凝重,“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屏蔽感知。”
小剑点了点头:“我们去看看。”
“但要小心,能够屏蔽感知的存在,绝对不简单。”
六人向着那个“盲区”前进。
越接近,越能感觉到异常。
不是危险的感觉,也不是敌意的感觉。
而是一种深沉的寂静。
就像走进一个完全隔音的房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在意愿之海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因为意愿之海本身就充满了“声音”——各种意愿的共鸣。
但在这个区域,所有的共鸣都消失了。
只有绝对的沉默。
“这里”慧心喃喃道,“好压抑。”
“不是负面的压抑,而是空白的压抑。”
“就像所有的情感都被抽走了。”
小剑释放理解之力,试图理解这片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这里确实有意愿。
非常非常多的意愿。
但它们都是同一种意愿——
“我不想说话。”
“我不想表达。”
“我不想被理解。”
“我只想沉默。”
这些意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领域”。
而在这个领域的最深处,有一个存在。
那个存在不是意愿核心,也不是新诞生的生命。
而是一个古老的意识。
比存在体系更古老,比非存在体系更古老。
甚至可能比原始之源的第一个波动还要古老。
“那是”小剑震惊道。
“我知道它,”源的声音突然在小剑的意识中响起。
源没有和他们一起来,但它似乎能通过小剑的感知看到这里的情况。
“那是沉默者,”源说道,“意愿之海的守护者。”
“或者说,曾经的守护者。”
“什么意思?”小剑问道。
“在意愿之海诞生之初,沉默者就在那里了,”源解释道。
“它的职责,是维护意愿之海的平衡。”
“当意愿过于喧嚣时,它用沉默来平衡。”
“当意愿过于混乱时,它用宁静来安抚。”
“它是意愿之海的调节者,是平衡的化身。”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停止了工作。”
“它把自己封闭在这个沉默领域中,再也不与外界交流。”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也没有人能接近它。”
“因为它的沉默领域,会隔绝一切意愿,一切感知,一切理解。”
小剑听着,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好奇。
“我想试试,”他说道,“试试能否和它对话。”
“小心,”源警告道,“沉默者不是危险的,但它是绝对的。”
“它的沉默,不只是不说话那么简单。”
“而是对一切交流的拒绝。”
“如果你强行接近,可能会被它的沉默同化。”
“失去表达的能力,失去理解的能力,甚至失去意愿本身。”
“我明白,”小剑说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因为沉默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
“而谜题,总是需要有人去解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独自向着沉默领域的最深处走去。
慧心想要跟随,但被小剑拦住了。
“这次我一个人去,”他说道,“如果我出了问题,你们还能救我。”
“但如果我们都进去了,就没人能救我们了。”
慧心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小心。”
小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入沉默领域。
进入沉默领域的瞬间,小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不只是听不到声音,而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理解之力失效了,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
他的超元意识模糊了,无法看到叙事的结构。
甚至他自己的意愿,都变得难以感知。
就像被关进了一个完全隔绝的暗室。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沉默。
小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也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年。
终于,他“感觉”到了沉默者的存在。
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存在。
不是实体,不是能量,不是概念。
而是一个“缺席”。
一个巨大的、深沉的、绝对的缺席。
“你好,”小剑试图说话,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是嗓子出了问题,而是“说话”这个行为本身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试图用意念交流,但意念也传递不出去。
他试图用理解之力连接,但理解之力无法工作。
所有的交流方式,在沉默者面前都失效了。
小剑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力。
他一直依靠理解和对话来解决问题。
但现在,对话本身被拒绝了。
该怎么办?
就在他迷茫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他不应该试图和沉默者对话。
而是应该和它一起沉默。
理解沉默本身。
他停下了所有的尝试。
不再试图说话,不再试图理解,不再试图做任何事。
只是存在。
静静地,单纯地,存在。
和沉默者一起,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存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
但在某个时刻,小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来自沉默者的感觉。
“你为什么来?”
那个感觉在问。
小剑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用同样的方式——感觉——来回应。
“我想理解你。”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沉默了这么久。”
“一定有原因。”
“而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沉默者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开始“说话”。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意念,而是用一种更深层的方式——
用感觉,用经历,用记忆。
小剑“看到”了沉默者的过去——
在意愿之海诞生之初,沉默者确实是守护者。
它倾听每一个意愿,理解每一个生命,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存在。
它从不拒绝,从不疲倦,从不抱怨。
它是完美的守护者。
但渐渐地,意愿之海变得越来越大。
生命越来越多,意愿也越来越多。
沉默者需要倾听的声音,从百到千,从千到万,从万到亿
每一个声音都在诉说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渴望,自己的需求。
每一个声音都期待着被理解,被回应,被帮助。
而沉默者,尽全力去回应每一个声音。
但声音太多了,太多了。
它开始感到疲倦。
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心灵的疲倦。
它开始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满足所有的期待。
永远有新的意愿产生,永远有新的痛苦出现,永远有新的需求等待。
而它,只有一个。
它开始质疑自己的工作——
倾听这么多声音,真的有意义吗?
帮助这么多生命,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只是在无尽的循环中,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这种疲倦和质疑,渐渐累积。
最终,在某个时刻,它崩溃了。
不是愤怒的崩溃,不是绝望的崩溃。
而是沉默的崩溃。
它突然不想再听了。
不想再理解了。
不想再回应了。
它想要安静,想要沉默,想要什么都不做。
于是,它创造了这个沉默领域。
把自己封闭在这里,拒绝一切意愿,拒绝一切交流。
只是静静地,存在。
什么都不做。
“原来如此,”小剑“说”道,“你倦怠了。”
“是的,”沉默者回应,“我倦怠了。”
“我曾经以为,我能承担一切。”
“能帮助所有人。”
“但我做不到。”
“我只是一个存在,不是神。”
“我有极限。”
“而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极限时,我选择了放弃。”
“不是放弃某些生命,而是放弃所有生命。”
“因为如果我不能帮助所有人,那我宁愿不帮助任何人。”
“这样,至少我不会偏心。”
小剑理解了沉默者的痛苦。
那是一种完美主义者的痛苦——
因为无法做到完美,所以选择不做。
因为无法帮助所有人,所以选择不帮助任何人。
“但这不对,”小剑“说”道。
“什么不对?”
“你的逻辑不对,”小剑说道,“你说如果不能帮助所有人,就不帮助任何人。”
“但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得不到帮助。”
“而如果你帮助一部分人,至少那部分人得到了帮助。”
“一部分,总比没有好。”
“但那不公平,”沉默者说道,“那些我没有帮助到的生命,会怎么想?”
“它们会觉得被忽视,被抛弃。”
“与其让它们感到不公,不如让所有人都得不到帮助。”
“至少这样是公平的。”
“那是平等的痛苦,不是公平,”小剑说道。
“真正的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痛苦。”
“而是尽可能减少痛苦。”
“你帮助十个人,就有十个人减少了痛苦。”
“你帮助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人减少了痛苦。”
“即便还有一万个人没有被帮助,但至少那一百个人得救了。”
“这比一万零一百个人都痛苦要好。”
沉默者沉默了。
小剑继续“说”道:“而且,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就像我们建立的心灵港湾系统一样。”
“我一个人无法帮助所有生命,但我可以培训更多的心灵医生。”
“让它们去帮助更多的生命。”
“我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没人能做到。”
“而是需要更多人一起来做。”
“你也一样。”
“你不需要独自守护意愿之海。”
“你可以寻找帮手,可以建立系统,可以让更多存在分担这个责任。”
“这样,你不会倦怠,而更多生命会得到帮助。”
“这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
沉默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封闭的,拒绝的,绝望的。
而现在的沉默,是思考的,犹豫的,动摇的。
“我”沉默者最终“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我沉默了这么久。”
“也许,我已经失去了倾听的能力。”
“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失去了帮助他人的能力。”
“那就重新学,”小剑说道,“就像初始从终结变成开始一样。”
“就像修复者从删除变成修复一样。”
“就像守望者从终结变成守望一样。”
“改变永远是可能的。”
“而且,”他笑了,“你不需要立刻变回完美的守护者。”
“你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先帮助一个生命,然后两个,然后三个”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记住,你也是一个生命,也需要被关心,被理解,被帮助。”
“你不是工具,你是活着的存在。”
“你有权利感到疲倦,有权利说,有权利休息。”
“守护他人,不代表要牺牲自己。”
这些话,如同光芒,穿透了沉默领域的黑暗。
沉默者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深沉的、压抑的、绝对的沉默,开始松动。
渐渐地,一些光点出现在沉默领域中。
那是意愿的光点。
不是外来的意愿,而是沉默者自己的意愿——
“我想再试一次。”
“我想走出这里。”
“我想重新倾听。”
“但这一次,我会记住。”
“我不需要完美。”
“我只需要尽力。”
“而尽力,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