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那声震动刚过,天蓬的脚步没有停。他钉耙拖在身后,铁齿划开泥土,留下一道细长痕迹。三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悟空走在左前方,忽然肩膀一僵。他抬手抓向头顶,指尖触到金箍的瞬间,眉头拧成一团。耳边有声音,不是风,也不是树叶摩擦,是低语,一句接一句,往脑子里钻。
“顺从……便是解脱。”
他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沙僧走在右后方,目光扫过地面符文消失的位置,忽然察觉不对。悟空体内灵力乱了,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忽强忽弱。他右手搭上降妖杖,没拔出来,只是低声说:“大师兄?”
悟空没应。
他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额角青筋跳动。那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无数僧人围着他诵经,每一个字都压在心口。
“你本是佛门护法,何苦执迷不悟?”
“放下嗔念,便可登极乐。”
他猛地抬头,眼底火光炸开,吼了一声:“闭嘴!”拳头砸向空中,掌风扫过桃枝,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天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钉耙轻轻点地三下。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暗号——你还清醒吗?
悟空喘着气,盯着天蓬,眼神有一瞬的涣散,随即咬牙道:“听得见!但不是我!是它在念!”
天蓬点头,转身走到他身边。他蹲下,用钉耙尖在地面划出一道弧线,逆着五行方位,画出半道阵纹。他咬破手指,血滴在线上,阵纹一闪,泛起微弱浊光。
一股酸腐气息升起,像是陈年葡萄发酵后的味道。
“那是佛音。”天蓬说,“不是来渡你的,是来锁你的神。”
沙僧已经靠近,将降妖杖插进土里。他左手按住锁子甲下方,那里有一道旧伤,此刻正微微发烫。他闭眼,嘴里念出一段短咒,声音低沉,带着战场上的节奏。
这不是佛门真言,也不是道家口诀,是天河兵卒出征前的誓词。当年三百六十人同声齐喝,能震碎山石。如今只剩他一人记得。
薄雾般的光罩缓缓展开,将三人围在中间。
悟空喘得更急了。金箍开始发热,一圈圈收紧,像是要嵌进骨头。那声音还在继续,却不再只是低语,而是凝聚成形,化作一道道音波,撞击他的识海。
“你不该反抗。你本就是被造出来的刀。”
“你打碎蟠桃台,是因为愤怒。可愤怒是谁给你的?”
“如来让你活着,是为了让你赎罪。”
悟空双膝一弯,差点跪下。他撑住金箍棒,指节发白,额头冷汗滑落。
天蓬抬头,盯着他:“听着!你不是谁的刀!你是自己打出名号的齐天大圣!他们怕你,才给你戴这个圈!”
沙僧的声音也传过来:“别让它进脑子!你想什么,就喊出来!”
悟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想起五指山下的五百年。没有人来。没有风,没有雨,只有头顶那一片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我到底错在哪?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我没有错。
他猛然站直,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全身肌肉绷紧。毛发根根竖立,灵力自丹田冲上头顶,直逼金箍。
他不再压制那股痛,反而主动催动它。让痛变成火,烧穿那些声音。
金箍剧烈震动,频率越来越高。
就在那佛音凝聚成环,即将扩散的刹那,悟空张口怒啸。
不是猴啼,也不是呐喊,是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这一声撕裂空气,震得桃林簌簌抖动。枝叶断裂,藏在其中的符箓一片片爆开,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天蓬眯眼看去,那些灰烬落地前,隐约显出微型经文的形状。
“每片叶子都被人动过手脚。”他说,“它们在听。”
沙僧拔出降妖杖,喘了两口气:“刚才那一声……不是神通。”
“是命星在烧。”天蓬站起身,看着悟空,“你把自己点着了。”
悟空慢慢放下手,胸口起伏。金箍还在,但那声音暂时退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
“它想让我听话。”他声音哑了,“可我越疼,就越不想跪。”
天蓬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那就别跪。疼就喊,打不过就拼命。只要还站着,就不算输。”
悟空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亲近,是一种确认——你懂我在说什么。
沙僧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降妖杖的位置挪了挪,离悟空近了一步。他原本守在唐僧身后,现在却站在了队伍中间。
天蓬重新往前走,钉耙拖地,铁齿划出浅痕。三人跟上,步伐比之前稳了许多。
桃林深处,花苞陆续开放,花瓣洁白,中心泛着淡红。空气中飘着一丝檀香,混着泥土腐烂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天蓬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手。掌心那道裂口又渗出血珠,比之前多了一些。血滴落在地上,泥土吸得更快,浮起一圈符文,比上次更亮,持续时间也更长。
“它们在追踪。”他说,“血落一次,标记就深一层。”
沙僧皱眉:“不能流血?”
“至少不能随便流。”天蓬抹掉血迹,“这林子连着九幽,也连着灵山。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被记着。”
悟空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擦伤,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四人继续前行。
桃树越来越密,枝干交错,形成天然拱门。地上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忽然,悟空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向左侧一棵桃树,树干扭曲,树皮上有道裂痕,像是被火烧过。他盯着那道裂痕,眼神变了。
“那里……有人。”
天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树后空无一人。
沙僧却在同一刻握紧了降妖杖。他颈间伤痕突然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活人。”沙僧低声说,“是残念。”
悟空一步步走近那棵树。他伸手碰了下树皮,裂痕中竟渗出一丝黑气,转瞬即逝。
“它记得我。”悟空收回手,“一百年前,我打碎南天门的时候,有个罗汉想拦我。我没杀他,只是一棍打碎了他的金身。他的魂,被塞进了这棵树里。”
天蓬冷笑:“佛门喜欢这么干。死人不能浪费,得继续用。”
沙僧盯着那棵树,忽然开口:“不止一个。”
他指向右边另一棵桃树,树根处有块石头,形状像人头。接着又指前方、后方、左右两侧——每一棵形态异常的树下,都藏着类似的痕迹。
“这里有七棵。”他说,“都是被换掉名字的人。”
悟空看着那些树,拳头慢慢握紧。
“他们把我当刀。”他说,“可他们忘了,刀也能砍回去。”
他猛然转身,金箍棒横扫而出。
没有目标,但他这一击带着刚才那股怒意,灵力爆发,轰然撞上最近的一棵桃树。树干炸裂,黑气喷涌,里面传出一声凄厉惨叫,随即消散。
其他几棵树同时震动,树叶疯狂摇晃,藏在其中的符箓再次浮现,迅速燃烧。
天蓬没拦他。
等烟尘散去,他才说:“你刚才那一击,打破了监听阵。”
悟空喘着气,盯着那截断树:“我不在乎。”
“他们在看。”天蓬说,“也在听。每一次动手,都会引来更多注意。”
“那就让他们看。”悟空冷笑,“我偏要动。”
沙僧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下次,我帮你清侧翼。”
悟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列队。天蓬在前,悟空左前,沙僧居中靠右。步伐依旧谨慎,但气势变了。
他们不再是被动躲避的逃亡者,而是开始反击的猎手。
桃林深处,光线渐暗。花苞仍在开放,但速度慢了下来。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变得更浓,檀香中夹着一丝血腥。
天蓬忽然抬起钉耙,挡在身前。
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一块石板微微凸起,边缘露出半道刻痕。
他蹲下,用钉耙尖轻轻拨开落叶。
下面是一块方形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止步,即安。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悟空走过来,盯着那四个字:“又是佛门的手笔?”
天蓬没回答。他伸手摸了摸石碑表面,指尖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移动。
沙僧站在后方,锁子甲下的伤痕突然剧烈灼痛。他闷哼一声,扶住树干。
“有东西醒了。”他说。
天蓬站起身,看着前方幽深的林道。
“不是警告。”他说,“是陷阱。”
悟空冷笑一声,握紧金箍棒:“那就踩进去。”
他迈出一步,正要踏向石碑。
天蓬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悟空头顶的金箍上。
那圈金属,正缓缓泛出一层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