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的手还按在脖颈上,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像是有根细线从伤口深处往外渗。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八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八戒站在石台边缘,钉耙插在脚边,地面裂开的纹路还未合拢。他刚才那一击震断了佛门的信号回流,现在葫芦贴在胸前,微微发颤,像是还在防备什么。
他知道沙僧不对劲。
不只是伤痕异动,是整个人的状态变了。呼吸节奏乱了,眼神也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扯着。
“你看到什么?”八戒开口。
沙僧没立刻回答。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不是我看到。”他说,“是它想让我看。”
八戒走近一步,掌心贴上沙僧后背。没有运功,只是试探。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是冷,是空。像碰到了一块不该存在的地方,四周有东西,但它本身是虚的。
他收回手,低声道:“你体内的东西,不是天庭留下的。”
沙僧点头:“我知道。也不是佛门。”
八戒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上残留的阵图痕迹。血线已经暗下去,但赤光还在地下游走。他用指甲挑起一点灰白丝线,缠在指节上,轻轻一拉——丝线绷直,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像剑。
“你在流沙河底挖出的诏书,字迹变成檀香味道的时候,我就在想。”八戒说,“天庭不会改自己的笔墨,佛门也不会费力去替别人顶罪。除非……有人想让两方都脱不了干系。”
沙僧看着他。
“这道剑气,不是工具。”八戒盯着那根丝线,“是证人。”
他站起身,走到沙僧面前:“你每夜被强制降伏,锁子甲下藏着断刃,这些都不是惩罚,是封印。他们把你扔进流沙河,不是为了让你赎罪,是为了让你沉睡。可镇元子早年动过你的神魂,把你要醒的部分压住了,又不让它彻底死掉。”
沙僧喉头滚动了一下。
“蟠桃宴那天,你接过琉璃盏。”八戒说,“盏底沾着血,那是诛仙剑最后一道残意进入你识海的通道。你不是卷帘大将的转世那么简单,你是唯一一个亲手捧过那件兵器遗骸的人间将领。”
沙僧终于开口:“所以我是容器?”
“你是钥匙。”八戒说,“他们怕你醒来,是因为你一旦记起那一斩,整个三界的秩序链就会出现裂缝。诛仙剑当年就是为了斩断规则而生的,它不讲因果,不问立场,谁若以律法之名行奴役之事,它就本能反击。”
沙僧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碎片划破的。他一直以为是受刑时留下的,现在才明白,那是剑意入体时撕开的口子。
“我能控制它吗?”他问。
“不能。”八戒摇头,“没人能控制它。就连三清当年也只是把它打碎,没能抹去它的意志。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它还没完全认你为主。它在等,等一个能让它重现天地的机会。”
风掠过石台,吹动八戒耳边的猪鬃。那部分毛发还是白的,像被烧过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沙僧问。
“我不打算消灭它。”八戒说,“我也不打算帮你压制它。我要你学会一件事——在关键时刻,放开它。”
沙僧皱眉。
“佛门靠经文统一心跳,天庭靠律令校准呼吸。他们的力量来自一致性,来自所有人按照同一个节奏活。而这一缕剑意,天生就是打破这种一致的东西。它不需要多强,只要出现一次,就能让整个系统失衡。”
八戒看向远处的地脉节点:“我们现在布下的网络,是被动防御。它能切断信号,能反弹追踪,但它不能主动进攻。可如果有这么一道力量,能直接斩断‘秩序之链’的核心节点,我们就不必再躲着打了。”
沙僧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放开了它,我会怎么样?”
“可能会死。”八戒说,“也可能什么都不剩。它不是你的力量,是你体内寄居的另一个存在。它借你的眼睛看世界,借你的身体行动。你一旦松手,主导权就不一定是你的。”
沙僧抬手摸向脖颈上的伤痕。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肤下有东西在缓慢移动,像是某种活物正苏醒。
“你说镇元子帮我稳住神魂?”他问。
“对。”八戒说,“他在你每次轮回时都留下一道印记,防止你被剑意吞噬。所以他知道你会有今天。他也知道,只有你能承载这道意念而不当场崩解。”
沙僧闭上眼。
画面浮现。
长桌倾倒,酒水洒落,玉帝坐在高位,头颅微偏,额角滴血。他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另一只手松开,琉璃盏坠落。自己上前接住,指尖碰到盏底的那一瞬,一道无声的震动刺入脑海。
然后是黑。
无尽的黑。
直到三百六十具身穿天河水军甲胄的尸体漂浮在银河边缘,每一具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嘴在动,重复着同一句话:
“斩律者,当诛。”
他睁开眼。
“我不是害怕。”他说,“我是怕它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八戒看着他,声音低了些:“你知道卷帘大将为什么会被贬?不是因为他打碎了琉璃盏。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听见了剑鸣。”
沙僧猛地抬头。
“玉帝摔杯为号,是要启动锁灵阵。可就在那一瞬,诛仙剑残意发出最后一声震荡,穿透了所有人的识海。只有卷帘大将听到了,也只有他,在听到之后没有跪下。”
八戒说:“他停了一步。就那一瞬间的迟疑,让他成了‘失仪者’。可那不是失仪,那是人性还在。”
沙僧的手慢慢放下。
伤痕不再跳动,反而安静下来,像是回应了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用做。”八戒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当你觉得哪里不对的时候,别压下去。别管是不是该守规矩,别管是不是会犯戒。只要你心里有一丝怀疑,就让它出来。”
他拍了下沙僧的肩膀:“它不是来杀你的,它是来找你的。”
远处地脉轻微震了一下。
葫芦贴在八戒胸前,温度升高。网络还在运行,分支已延伸至南天门、灵山外围、五行山裂缝。一切正常。
但沙僧忽然转身,面向西方。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金色。
八戒没有动,只是盯着他。
一秒。
两秒。
沙僧眨了下眼,金光退去。
“刚才……”他声音有点哑,“我看到了一条路。”
“什么路?”
“通往灵山后殿的密道。墙上刻满了名字,都是没被列入轮回簿的魂魄。最底下一行写着——‘持剑者不得入’。”
八戒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拔起钉耙,扛在肩上。
“走。”他说,“我们去看看那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