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屋檐上的露水顺着瓦片滑落,在房前石阶砸出几点湿痕。八戒没睡,靠在钉耙上坐了半宿,心口那枚混元珠的热意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睁开眼,抬头看向屋顶。
悟空还在那里,蹲着,双臂环膝,火眼金睛没有闭上。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王宫方向,像是盯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八戒站起身,钉耙拖在地上,走了几步,停在院中。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三指平伸。
屋顶上的悟空低头看了他一眼,跳了下来,落在院子中央,尘土都没扬起。
“你和沙僧去了一趟,”悟空开口,声音低,“看见了什么?”
八戒收回手,从耳后取下那截猪骨,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没直接回答,反问:“你昨夜用火眼金睛看过王宫几回?”
“三回。”悟空说,“第二回的时候,我看见一道金雾从地下往天上走。”
八戒点头。“那是愿力,不是香火。他们把百姓脑子里想的东西抽出来,炼成丝,织成网,罩住整座城。”
悟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八戒走近一步,“那些人嘴里念的‘感恩菩萨’,不是自己想说的。是被人塞进去的话,像线一样牵着嘴动。”
悟空沉默。
八戒继续说:“王宫底下有座阵,叫聚愿成网阵。拿国王当枢纽,百姓当经线,日日夜夜诵经,每念一句,神魂就薄一分。等到油尽灯枯,人还活着,心已经空了。”
悟空眼神变了。“这种事……佛门也做?”
“佛门最会做这个。”八戒冷笑,“普度众生听着好听,其实不过是换个法子收租。香火是粮,愿力是银,命格是契书。你替他们跑腿,他们许你个正果,等你真信了,才发现自己早成了田里那茬稻子——熟了就得割。”
悟空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昨晚亲眼看了。”八戒将猪骨递过去,“你自己看。”
悟空接过,指尖触到骨头表面,一股寒意顺着手脉往上爬。他闭眼,神识探入,瞬间看到地下密室、千眼莲台、金丝缠绕的国王、七窍连出的细线。他猛地睁眼,把猪骨扔还给八戒。
“那莲台……”他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每到午时,会停一下?”
八戒一怔,随即笑了。“你也感觉到了?”
“紧箍。”悟空摸了摸头,“每天午时,它会松那么一下。就像……换气。”
“对。”八戒点头,“不是它慈悲,是系统要喘息。所有被控的东西,都得趁着那一刻透一口气。地下的阵是这样,你的箍也是这样。他们用的是同一套法子——锁你头,也锁万人心。”
悟空呼吸重了几分。
八戒看着他:“你以为你是来取经的?你只是来扫路的。花果山灭了,说是妖祸害民。可你知道那些百姓是谁救的吗?是你。而你说要护师父西行,谁给你自由?谁给你选择?你戴的不是功德,是枷锁。”
悟空握紧拳头。
“现在他们连凡人都不放过。”八戒声音压低,“一个国一个国地铺开,先用观音化身赐福,再用梵音洗脑,最后把活人炼成愿奴。今天是乌鸡国,明天就是车迟国、祭赛国、天竺国。等三千世界都点了灯,灵山之上,谁才是真正的佛?”
悟空抬头,眼中火光闪动。
“你说西天有真经。”八戒问,“可如果真经是用来编谎的,你还信不信它?”
“我不信那些。”悟空终于开口,“我只信我自己打出来的路。”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八戒盯着他,“你不该是护法,你是破法的人。他们怕的不是妖怪,是有人醒来。你要是真想挣开那个箍,就不能只为自己挣。你要为所有被蒙住眼睛的人,打出一条能见光的路。”
悟空没动。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短促,像是被掐断了喉咙。
八戒没管,继续说:“沙僧昨晚把木片刻下了标记。明日午时,系统换气,控制最弱。我们只有那一刻能动手。要么毁阵,要么斩枢,要么直接冲进密室,把那莲台砸了。”
“然后呢?”悟空问。
“然后天下就会知道,佛也会骗人。”八戒说,“有些人醒过来,有些人继续睡。但只要有一个不肯跪,这局棋就不算完。”
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在花果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庭偏要赶尽杀绝?”八戒问。
悟空抬眼。
“因为你不受控。”八戒说,“你敢自己称王,敢写生死簿,敢闹地府。他们容不下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不想听话。现在他们把你圈进来,给你个名分,让你替他们收拾别的‘不听话’的。可你有没有发现,你打的妖怪,越来越多是穷山恶水里挣扎求活的?而真正作恶的,都在庙里坐着。”
悟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不是来成佛的。”他说。
“我知道。”八戒说,“你是来掀桌子的。”
悟空抬头,看向王宫深处。火眼金睛再次睁开,这一次,光焰如刀,直刺地下。他看到了那座莲台,看到了千只眼睛缓缓转动,看到了一根根白丝从城中升起,汇入其中。
他忽然咧嘴一笑。
“你说砸就砸。”他说,“我早想试试,金箍棒能不能敲碎佛头。”
八戒也笑了。“那就定了。明日午时,我引阵眼,你破中枢。沙僧守外线,防有人增援。”
“罗汉来了怎么办?”悟空问。
“那就打。”八戒说,“打到他们知道,有些猴子,从来不是坐骑。”
两人站在院子里,不再说话。东方天色微亮,第一缕光落在屋顶,照在悟空肩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根竖起的棒子。
八戒转身,准备回屋。
“八戒。”悟空忽然叫住他。
八戒回头。
“你说……”悟空低声问,“那些百姓,真的还能醒吗?”
八戒看着他。“只要有人愿意喊他们醒来,就还有机会。你当年不也是被喊醒的?五行山下,风吹雨打五百年,是谁让你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悟空没答。
八戒没等他答,只说:“明天午时,你听我信号。”
他推开屋门,走进去,重新靠在钉耙上坐下。眼睛闭上,看似入睡,实则心神已顺着地脉延伸,再次追踪那股金雾的流向。
雾还在动,穿过岩层,沿着隐秘脉络西行。终点仍是那座虚影山门,门前十二颗念珠悬浮。其中一颗,仍在微微发亮。
悟空站在院中,没有离开。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低垂,遮住了晨光。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然握紧。
金箍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着掌心。
街角一处人家,窗缝里的黄布条忽地闪了一下,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