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院中石板裂痕纵横,晨风穿过断墙,吹动地上残灰。八戒仍坐在原地,钉耙插在身前,手扶耙柄,指节未松。他闭着眼,神识顺着地脉延伸,混元珠在心口缓缓转动,感知着城中每一丝波动。
百姓的意识在浮动。有几户人家已经推开窗,望着天空发呆。王宫方向的金雾仍在流动,但节奏错乱,不再成序。
悟空蹲在屋顶残垣上,双目未闭,火眼金睛盯着远处虚空。他的手一直搭在金箍棒上,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他说。
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白光垂落。光中人影缓步而下,足不沾地,每踏一步,空中便生出一朵金莲,旋即消散。她身穿素白袈裟,手持玉净瓶,柳枝轻垂,面容平静。
观音落在院中,目光扫过八戒,又看向悟空,最后停在那罗汉坠落的方向。
“你们二人,对抗佛门执法者,可知后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八戒睁眼,抬头看她。“执法?他破门而入,毁我屋舍,你说他是执法?”
观音未答,只道:“愿力之网维系一方安宁,你们擅自破坏,令众生失序,岂是护民?”
“安宁?”八戒冷笑,“你管抽人魂魄叫安宁?那国王七窍连丝,夜里说梦话都是经文,你告诉我这是救度?”
他站起身,钉耙未拔,只以手拄地。“百姓每念一句经,就少一分自己的念头。你在炼人成灯,还披着慈悲外衣。”
观音眉心微动,眼神未变。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八戒,像在看一件旧物。
片刻后,她轻声道:“你比当年更清醒了。”
八戒瞳孔一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记忆深处。三百年前,蟠桃宴后,他被押出南天门,浑身枷锁,神识将散。那时也有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莫忘本心”。
他抬头盯住观音。“你来,到底为了什么?问责?还是……看看我们能走多远?”
观音未答。她袖中柳枝轻拂,一片花瓣飘出,落在那罗汉坠落的方向。花瓣触地即燃,化作灰烬,不留痕迹。
她转身,似要离去。
八戒一步踏出,拦在前方。“你不回答,就想走?”
观音停下,没有回头。“劫数将变,有人想改命,有人……想借命。”
“借谁的命?”八戒问。
她依旧未答,身影开始淡去,如同晨雾被风吹散。最后一刻,她留下一句话:“午时将至,换气之时,也是破绽之时。”
话音落,人已无。
院中恢复寂静。风穿过裂缝,吹起地上碎石。
悟空从屋顶跃下,落在八戒身旁,目光沉沉。“她不是来抓人的。”
“我知道。”八戒盯着那片灰烬,低声说,“她是来提醒的。”
“提醒我们?”悟空皱眉。
“或者,提醒他们自己。”八戒弯腰,伸手触碰那片灰烬。指尖传来一丝温热,不是火焰的热,而是某种残留的能量,带着微弱的频率,像是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地下石室中的千眼莲台。每一次转动,都会引发一次轻微震颤,与这温度的跳动完全一致。
“她在掩盖什么。”八戒站直身体,“那罗汉死了,但她烧得干干净净。不是为了清理残躯,是为了销毁东西。”
“什么东西?”悟空问。
“证据。”八戒看向王宫,“那莲台不只是抽愿力,它还在记录。百姓的念头、情绪、记忆,全被收走了。她怕我们找到。”
悟空沉默片刻,忽然道:“她提到‘午时’。”
八戒点头。“系统换气,紧箍松动,阵法也会停一瞬间。我们原本计划那时动手。她知道,还特意说出来。”
“她在给我们机会。”悟空眯起眼。
“也可能是在设局。”八戒握紧钉耙,“但她不愿动手,也不愿我们死。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低头看着心口位置,混元珠仍在发热,热度比之前更高。这不是战斗后的余波,而是某种共鸣。
“她当年放我一命,不是慈悲。”八戒低声说,“是需要我活下来。”
“为什么?”悟空问。
八戒没答。他走向钉耙,将其拔起,扛在肩上。然后他朝王宫方向迈步。
“走。”他说。
“现在?”悟空跟上。
“等不到午时了。”八戒脚步不停,“她来这一趟,说明我们已经触到核心。再拖下去,他们会彻底切断连接,把所有痕迹抹掉。”
“可你还未恢复。”悟空提醒。
“够了。”八戒说,“只要还能破阵,就能抢出一段记忆。哪怕只是一瞬,也够看清真相。”
两人走出小院,街巷无人,只有几扇窗还亮着。那些黄布条仍在闪烁,有的已经熄灭,有的却越来越亮,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八戒经过一户人家,忽然停下。他抬头看向二楼窗户,那里站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抱着孙子,正望着外面。
她的嘴唇在动,不是诵经,而是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八戒听清了。
她说:“我记得……我儿子不是病死的。”
八戒眼神一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悟空察觉异样。“怎么了?”
“他们开始记起来了。”八戒说,“只要有一人想起,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记忆一旦松动,愿力网就撑不住。”
“所以她才来。”悟空明白过来,“她不是来阻止我们,是来控制进度。不能让我们太快撕开,也不能让所有人同时觉醒。”
八戒点头。“她在维持平衡。可她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前方街道尽头,王宫高墙耸立。金色雾气仍在飘动,但比之前稀薄。墙边槐树落叶纷飞,不再组成莲花图案。
八戒走到墙根,伸手摸向砖石。指尖传来细微震动,那是地下阵法的运行频率。
“还有两刻钟。”他说,“足够我们进去,找到中枢,切断连接。”
“然后呢?”悟空问。
“然后,”八戒抬头看向宫墙深处,“让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回来。”
他举起钉耙,猛然砸向地面。
裂缝迅速蔓延,沿着墙根钻入地下。一股黑气从裂口中涌出,缠绕上他的手臂,却被混元珠吸了进去。
八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他没有停,继续催动法力,让裂缝深入。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
“他们察觉了。”悟空握紧金箍棒。
“那就别让他们关上。”八戒咬牙,“帮我撑住这一刻。”
悟空跃至他身侧,金箍棒插入裂缝,法力灌入。两人合力,将裂口撑大。
地底深处,传来链条断裂的声音。
八戒睁开眼,瞳孔中浮现三十六道星纹。他低头看向心口,混元珠的热度已经达到顶点。
他知道,通道打开了。
他迈出一步,踏入裂缝。
悟空紧随其后。
地下通道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一点微光闪烁。那光芒不是金色,而是暗红,像血在流动。
八戒向前走,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
他忽然停下。
前方墙上,有一道新刻的痕迹。不是符文,也不是经文,而是一个符号——半片龟甲,中间裂开一线。
八戒伸手触碰那道刻痕。
指尖刚碰到石面,混元珠猛地一震。
他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一间密室,中央摆着一口铜鼎,鼎中堆满木片刻痕。一个身影站在鼎前,将一块新刻的木片放入其中。火光映照下,那人抬起头,露出镇元子的脸。
画面消失。
八戒收回手,呼吸微重。
“怎么了?”悟空问。
八戒没答。他盯着那道刻痕,低声说:“我们不是第一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