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的手指还停在钉耙的刃口上,血珠顺着金属滑下,滴入浅水区。那滴血刚触到水面,立刻被拉扯下沉,途中泛起一丝青光,比之前更亮了些。
他盯着那点光消失的地方,没有动。
沙僧从后方走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八戒身后三步站定,目光扫过河面,又落在八戒染血的手指上。
“你还在试?”沙僧问。
八戒点头。“这水不是死的,是被人养着的。”
沙僧皱眉。“我插杖下去的时候,没感觉到活气。”
“所以才怪。”八戒抬手,将钉耙拔出泥土,用刃口挑起一缕黑泥,“你看这泥,裹着白骨,能吞铁蚀石,但它对某些东西有反应——我的血,槐木,进去时都亮了。它在排斥。”
沙僧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在想,拿它排斥的东西去填它?”
“对。”八戒把钉耙重新插入地面,盘膝坐下,“我们打黄袍怪,等于送法力给他。他不还手,只站着,就能把我们的攻势变成养料。但他靠的是这套系统:河水是根,虚影是枝,他是主干。根断了,树就倒。”
沙僧缓缓点头。“你要断他的根。”
“不是断。”八戒摇头,“是让它反噬。这水能吞,但吞得有限。如果一次塞太多它不要的东西进去,它会堵,会乱。一旦水流失衡,能量传不出去,虚影吸不到养分,黄袍怪自己就会撑不住。”
沙僧看着河心巨岩的方向。雾还没散,三尊虚影仍在经声中若隐若现。
“你能确定它真会反噬?”
“不能。”八戒说,“但我见过类似的阵。当年天庭锁灵阵,就是靠地脉引魂,把叛将的残念炼成守门鬼。那种阵最怕外物入侵——一道符灰、一滴妖血,都能让循环错乱。这河和那阵一样,都是人造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沙僧低头看向自己的降妖杖。“要我再探一次?”
“不用深探。”八戒伸手,“你把杖尖伸进浅水,别插底,感受水流方向的变化。刚才我注意到,血珠下沉时偏左了七寸,说明水里有暗流在导引。我要知道它往哪走,怎么走。”
沙僧照做。他将降妖杖轻轻探入水中,杖尖刚触水面,便感到一股吸力传来。他稳住手臂,不让杖身下沉,只借那股牵引感判断流向。
“水流在绕圈。”他说,“不是直通河心,而是沿着某种弧线走,像是……画了一个符。”
八戒眼神一动。“你再换两个位置试试。”
沙僧起身,向左移五步,再次探杖。这一次,杖尖刚入水,就被猛地拽向右侧。他迅速收回。
“还是往右偏。”
他又向右移十步,第三次探入。这次水流平稳,几乎无感。
“只有中间这段有牵扯力。”他说,“越靠近河心,偏得越狠。”
八戒站起身,走到沙僧刚才的位置,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槐木碎片,丢进水中。
木片下沉,果然一路向右偏移,最后消失在浓雾边缘。
他再取出一片,这次扔得更远,靠近岸边。
木片沉得慢,偏移也不明显,最终静静落底。
八戒站直身体,看向河心。“它们在用这水画阵。中间那段是主脉,负责输法力。两边是辅道,用来平衡。整个河就是一个巨大的流转体系,把攻击转化成养分,再送给三尊虚影。”
沙僧问:“你怎么破?”
“我不破阵。”八戒说,“我让阵自己坏。”
他转身走向岸边,从包袱里翻出几样东西:一张撕了一角的黄符,半截烧焦的桃枝,还有一小块黑色的石头,像是庙里香炉的残片。
“这些都是乌鸡国拆庙时留下的。”他说,“带人气,也带怨气。佛门的东西,最怕这种杂气混入清净阵法。”
他先把黄符丢进浅水区。
符纸刚触水,立刻被拉扯下沉。途中,边缘泛起青光,持续了两息多,比血和槐木更久。
八戒盯着那点光。“它排斥得更狠了。说明这符里的东西,它更不想吞。”
他再把桃枝扔进去。
桃枝下沉时,青光闪得更快,像是水在挣扎。
最后一块香炉残片入水,青光直接炸开,持续了将近三息,随后整片水域微微震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八戒嘴角微动。“看到了吗?它开始吃不下了。”
沙僧看着水面。“你要往里塞这些东西?越多越好?”
“对。”八戒点头,“只要数量够,它来不及净化,就会淤积。淤积多了,水流一乱,能量传不出去,黄袍怪的中枢就会断供。那时候,虚影变弱,他本人也会受反噬。”
沙僧问:“你有多少这种东西?”
“不多。”八戒摇头,“但可以凑。乌鸡国那些百姓拆庙时,砸下来的梁柱、瓦片、铜铃、经幡,全都有用。只要沾过香火,又被砸毁,就有怨气残留。这种东西,最能搅乱清净阵法。”
沙僧沉默片刻。“你需要时间去收集。”
“不需要。”八戒说,“我已经让人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村民模样的人背着麻袋走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汗。他们走到八戒面前,放下麻袋,打开。
第一个袋子里装着碎瓦片,混着烧焦的木头和断裂的铜铃。
第二个袋子里是撕碎的经幡,还有一堆残破的符纸。
“这是你们拆最后一座庙时留下的。”其中一人说,“你说要这些,我们就带来了。”
八戒点头。“够了。”
村民离开后,沙僧看着满地杂物。“你早就算到了?”
“不算。”八戒蹲下,从麻袋里捡起一片瓦,“是打完才知道的。但我知道,这种东西总有用。佛门建庙,靠香火聚气;我们拆庙,就是散气。散出去的气不会消失,会留在这些碎东西里。现在,我把它们送回去,送进他们的阵眼里。”
他把瓦片、木头、符纸一样样分开摆放,按大小和材质归类。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沙僧问。
“等风来。”八戒抬头看天,“现在风向不对,吹不进河心。等风从西边起,把这些东西卷进主脉,才能一次性冲进去。”
沙僧站在一旁,没有再问。
八戒开始用钉耙在地上画图。他以耙柄为尺,划出三条弧线,代表水流走向。又用碎石摆出几个点,标出排斥反应最强的位置。
“主脉在这段。”他指着中间的弧线,“风一吹,东西会先被卷到这里。如果我能把足够多的异物集中投进去,就能让这一段堵塞。水流一断,后面的循环就跟不上。”
沙僧看着那幅简图。“你打算怎么投?”
“不是我投。”八戒说,“是风投。我只要把东西堆在风口,等风起,自然会带走。”
他抬头看天色。云层低垂,但西边已有松动迹象。
“快了。”
沙僧忽然道:“你不怕风不够大?”
“风不大没关系。”八戒说,“只要方向对。一点点塞进去,也能让系统出问题。就像往齿轮里撒沙子,不在乎多少,只要进了缝,就能卡住。”
他站起身,把所有杂物分成三堆,摆在西岸三个位置。
“等风一起,这些都会飞进河里。我会盯着水流变化,一旦发现堵塞迹象,就让你用降妖杖震地,扰动河床,加速紊乱。”
沙僧点头。“我在浅水区候命。”
八戒坐回钉耙旁,闭上眼。他没有休息,而是在心里推演每一步:风起时杂物如何飞散,水流如何牵引,青光何时爆发,堵塞何时形成。
他手指轻轻叩击钉耙柄部,一下,一下,像在计算时间。
沙僧站在河边,手握降妖杖,目光盯着河心雾影。
雾中,三尊虚影仍在诵经,节奏未变。
但八戒知道,等风来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下来,照在一堆碎瓦上。
瓦片上的灰尘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