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了。
铃声在整栋楼里回荡,紧接着就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和收拾东西的声响。
周建军拿起暖水瓶锁进柜子里:“下班吧,明天见。”
“科长再见,师傅再见。”林卫家挎上包,推着车子走出供销社大门。
这车是前年配的,骑久了,链条松,脚踏板空转,车把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
后座的架子也松了,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林卫家骑上车,出了供销社大院,导入下班的人流里。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林卫家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着回家怎么说。
军功章是光宗耀祖的事,得让大哥高兴,爹娘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得合不拢嘴。
手表先藏着,等合适机会再说。
回到文庙胡同时,院子里有几户人家正在做饭,烟囱里冒出白烟,带着柴火味和炒菜香。
刚进院门,林卫家就看见院子中间停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大截。
他走近几步,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辆新自行车。
黑漆锃亮,车把是电镀的,闪着银光。
大梁上贴着商标,永久牌。
车把上系着根红布条,在风里微微飘着。车锁是新的,反着光。
林卫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正擦手上的油泥。看见林卫家,林卫东那张平时木纳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回来了?试试?”
“哥,这车……是谁的?”林卫家把自己的旧车支在一边,走过去摸新车座子。
“给你的。”林卫东把抹布往窗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拍了拍车后座。
林卫家愣住了:“给我的?你哪来的钱?”
“你那辆旧车除了铃铛不响浑身响,骑着费劲,还经常掉链子。”
林卫东没正面回答,只是围着车转了一圈。
“老三,你为这个家,为我和你嫂子,做的那些事,哥都记在心里头。”
林卫东顿了顿,声音有些闷:“大哥能进机械厂,月月拿工资,是你跑前跑后托人办成的。
爹娘吃得饱穿得暖,更是你隔三差五往家捎东西,买米买面,买油买盐。
你就是咱家的主心骨,又是供销社的采购员,天天在外头跑,骑个破车既不方便,也让人看扁了。
咱老林家的人,出去不能显得寒碜。”
林卫东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开了口。
“这钱我攒了快一年,又跟车间师父借了点工业券,今儿个才凑齐。”林卫东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那辆旧的留给我,我在机械厂上班,路近,也没那么多业务跑,旧的够用了。你骑这辆新的,办事也顺当些,这车轻快。”
林卫家站在那儿,摸着新车把,说不出话来。
包里揣着二哥买的一百二十块钱的手表,还没拿出来,怕大哥难受。可没想到,就在收到手表的同时,大哥竟然默默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
大哥平时连包烟都舍不得,衣服破了补了又补,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双新鞋。对自己这么省,对弟弟却这么舍得。
“哥……”林卫家喊了声。
“咋了?不喜欢?”林卫东看着林卫家,有点紧张。
“喜欢!太喜欢了!”林卫家点头。
“哥,你自己都没买,给我买……”
“兄弟说这个干啥?”林卫东打断他,走过来帮林卫家正了正车把。
“你在外面跑顺了,咱家日子才能好。这车有锁,钥匙在这儿。”
林卫东从兜里摸出一把带红绳的钥匙,递给林卫家。
“哥,这多少钱啊?”
“你就别管多少钱了,赶紧进屋吧,外面冷。”
林卫东打断他,走过来帮林卫家把旧车搬进过道里,又把新车的支架踢下来,放稳当了。
“行!”林卫家不再推辞,把钥匙揣进兜里。
“这就对了!”林卫东笑了,拍拍林卫家肩膀。“快进屋,饭好了,你嫂子做了白菜炖粉条。”
大嫂李红霞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端着菜上桌。见林卫家进来,她笑着问:“看见新车了?你哥在百货大楼转悠了三趟才挑好,生怕有什么毛病。刚才一直守在院子里,就等你回来。”
“看见了嫂子,车真好,谢谢大哥大嫂。”林卫家洗了把手,坐下。
“谢什么,一家人。”李红霞解下围裙,盛饭,“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几片肥肉,油汪汪的。旁边是一篮子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碟咸菜疙瘩。
一家人围桌坐下。
林卫家放下挎包,先拿出那封父母大哥亲启的信搁桌上。
“哥,嫂子,还有个好消息。”
林卫东正夹了一筷子粉条,听见这话,筷子停住了:“老二来信了?”
“恩,寄到单位了,加急件。”
林卫东手有点抖,拆开信封,就着煤油灯念起来。
信里林卫疆报了平安,说在部队吃得饱穿得暖,训练虽然苦但身板好。
念到比武拿了全师第一,当了班长,林卫东的声音哽咽了,脸上却带笑:“好小子,全师第一,当班长了!”
李红霞也高兴:“老二出息了,给咱家争光!”
念完信,林卫家才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扁平红盒子,放桌子中间。
“哥,嫂子,你们看这是啥?”
林卫东愣住了,盯着那个红盒子。
林卫家打开盒子,一枚金灿灿的三等功奖章躺在红绒布上,红色绶带在煤油灯下格外鲜艳。
李红霞捂住嘴:“我的天!”
林卫东眼睛瞪圆,手伸过去想摸又不敢。
“好!好!好!”林卫东连说三个好字,眼圈红了。
煤油灯下,林卫东小心翼翼拿起奖章,对着光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咱们老林家,也出功臣了。”
李红霞抹了抹眼角,起身又给林卫家盛了碗白菜汤:“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林卫家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白菜炖得烂乎,咸淡正好。
他抬头看看大哥大嫂,又看看窗外院子里那辆新车,心里头踏实。
这顿饭吃得慢,玉米面饼子嚼起来粗,但林卫家觉得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