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内,大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断木桩,宫内阴森森的气氛一扫而光。
而四周墙壁之上,也点燃了明晃晃的灯笼和烛火,照得四下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这几乎是五年来,永乐宫最有人间烟火气的一晚了。
赢昭帝穿着粗麻衣袍, 佝偻身子,端着一碗白米稀粥,正一口一口吃着。
五年了。
五年!
谁能想得到,堂堂的太上皇,这五年每顿的膳食,就是稀粥佐咸菜。
偶尔加两个包子,那还得太后诞辰等喜庆日子。
赢昭帝吃得很慢,毫无仪态可言,就如同村中老农似的。
他任何一粒米都没有放过,甚至就连汤汁都吸溜干净。
这是赢昭帝在犬戎苦寒之地养成的习惯,每一粒粮食都格外珍惜。
直到将小半碗稀粥吃干净,赢昭帝这才缓缓抬起了头。
在他的周围,早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全是大赢朝堂上的文臣武将。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但眼底都有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赢凰女帝御驾亲征,战场之上遭遇天下第一宗师天机老人狙杀,重伤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这些消息,都通过千奇百怪的渠道传到了盛京,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赢凰重伤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赢凰女帝很可能已经伤重不治,同时也意味着这大赢天下即将易主。
大赢皇室宗亲之中,能成为新一任大赢皇帝的人选有很多,
但最大的可能,便是号称自闭永乐宫,却卧薪尝胆的赢昭帝,将成为大赢天下之主。
无他。
这五年来,赢昭帝虽然号称自闭永乐宫,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出宫门一步。
但朝堂之上,依然有不少臣子,死心塌地追随赢昭帝。
与此同时,赢昭帝又暗中扶持了不少军方将领。
说到势力,说到威望,皇室宗亲中无人能比。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赢昭帝,说到狠辣和隐忍,这位太上皇真是无人能及啊。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他挟大势回归,谁能阻挡?
赢昭帝缓缓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各位忠心耿耿,都是朕的肱骨之臣,这些年来,让各位受委屈了。”
赢昭帝说着,缓缓起身。
“朕始终相信,天命在朕,如今果不其然,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说完,看着一名国字脸的千户,冷冷一笑。
“徐千户,阎鄂不识天时,顽固不化,只有你还记挂着朕,朕心中有数。”
徐千户跪倒在地,磕头,再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
“陛下,我徐天佑蒙陛下恩典,才进入了黑兵台,陛下隆恩无以报答,从来不敢忘了主子。
“如今陛下用人之际,微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赢昭帝微微点头,抬了抬手。
“来,坐过来,跟大家说说你探听到的消息。”
徐千户毕恭毕敬,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赢昭帝的身旁。
他环视着周围的文武群臣,声音很洪亮。
“黑兵台可靠消息,赢凰女帝和天机老人一战,于金门关伤重不治,已经驾崩。”
这话一出,在场的二十几位文武官员如释重负,不少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赢凰女帝乃太上道行天尊大帝亲口敕封,聚天下民心大势于一身,众望所归。
只要她活着,赢昭帝想要复出,那可比登天还难。
赢昭帝眯着眼,审视着全场所有人的反应,嘴角带着冷笑。
这群人中,许多人都是赢昭帝忠心耿耿的臣子,但也有左右摇摆的墙头草,蛇鼠两端。
赢昭帝之所以让徐天佑如此直白地说出赢凰女帝的死讯,就是为了让某些人完全死心,一条道走到黑。
徐千户说完,待众人震惊过后,又继续通报消息。
“南北大营共有三十余名将领,已经投靠陛下,御林军中,十余名高级将领,都是陛下的旧臣。”
“今晚过后,京师所有的军队,除了六万北凉军,都会牢牢掌控在陛下手中。”
此话一出,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
谁都没有想到,向来深居永乐宫的赢昭帝,手中居然还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力量。
这简直让人心惊胆战啊。
赢昭帝等徐千户说完,这才缓缓看向了跪伏在地的文武群臣。
“情况就是这样,各位蛰伏多年,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接下来请大家按照计划行事,三日之内,朕要重新登基。”
赢昭帝说到这里,突然眉头皱了一下,看向人群之中。
“左相秦岳何在?”
人群之中,一个高高瘦瘦的文士越众而出,然后跪在了赢昭帝的面前,磕头。
“陛下,左相大人正在相府密室之中,殚精竭虑谋划迎陛下回宫之事。”
“微臣是左相大人的心腹和幕僚,听凭陛下吩咐。”
赢昭帝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有劳你了,把朕的旨意带回去,让秦岳相机行事。”
半个时辰之后,众多大臣偷偷出了永乐宫,永乐宫中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高高瘦瘦的文士单独留了下来。
赢昭帝淡淡地看着他,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和蔼,显得有些阴森。
“欧阳牧,你告诉我,秦岳到底怎么想的?”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还要左右摇摆吗?”
欧阳牧惶恐磕头。
“陛下,左相大人对陛下的忠诚天日昭昭。”
“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左相大人主持大局啊,绝对不容有半点疏忽。”
欧阳牧说着,突然落下泪来。
“为了迎陛下回宫,左相大人已经三天三夜废寝忘食,盘算谋划,陛下万万不可错怪了忠臣啊。”
赢昭帝哼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
“三日之后,朕要亲自见到秦岳带着文武百官,赶赴永乐宫,请朕还朝。”
“他若不来,以后的事再也休提。”
欧阳牧叩头。
“微臣代替左相大人领旨,陛下可安坐永乐宫。”
“三日之后,请岳大人必当率领文武百官,请陛下还朝。”
赢昭帝面色缓和了一些,刚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颤巍巍的,宛如风中的老梧桐树。
欧阳牧赶紧上前,搀扶赢昭帝,不断地抚着他的胸口。
赢昭帝好容易才止住了咳嗽,不断地喘息,声音也有些发抖。
“药呢?快点拿出来。”
欧阳牧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盖子。
他从中拿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大如龙眼,递给了赢昭帝。
赢昭帝一口服下,喘息良久,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今夜军中发动事变,让秦岳帮朕盯着点,不允许有任何纰漏发生。”
欧阳牧叩首领旨,倒退着缓缓出了永乐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