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再喝一杯茶吧,”林翰慢条斯理地挂断了林哲打来的电话,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笑意。
他亲自提起桌上那壶早已换了数次的顶级云雾,优雅地为主位上的李昭烈,重新斟了杯茶。
“以后,您怕是品尝这么好的茶了,” 林翰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只是话里的潜台词,却像一柄尖刀,精准地刺入李昭烈的心脏。
楼下的婚宴早已曲终人散,宾客们带着或祝福、或猜测、或满足的心情离去,只有这间包房,至今灯火通明。
房间里,林翰、卢秘书长、河将军,以及几位分量同样不轻的政商界要人,陪着李昭烈枯坐了这漫长的大半夜。
这无声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最严厉的监视和最明确的表态。他们在等一个结果,也在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或“干扰”。
李昭烈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涟漪。他脸上的血色,在林翰这句话落下时,已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行将就木般的灰败和死寂。
他当然明白林翰的意思。孙子在做的事是破釜沉舟的豪赌,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今赢了,那么即便事后需要他这个“老糊涂”的爷爷站出来背黑锅,以保全孙子。但至少,他还能被人恭恭敬敬地请出去,而保留一丝体面。
而现在,林翰无疑是在告诉他,他的赌局结束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会留给他们。
“砰、砰、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包房厚重的大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清晰,不疾不徐。
紧接着,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身利落西装套裙的王助理走了进来。与之前强作镇定的紧绷不同,此刻的她,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连眼神都比几个小时前明亮了许多。
她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坐在李昭烈身上微微停顿了半秒,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她朝着房间内的众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沉声道:
“感谢诸位先生今晚能在这儿坐镇。如果不是有诸位在这里稳定局面,震慑宵小,现在外面恐怕早已混乱不堪,后果不堪设想。我代会长,谢谢诸位的援手与支持。”
她的感谢并非虚言。有这几位“大神”坐在这里,无形中压制了李氏内部许多蠢蠢欲动的势力,为小安和林哲在外围的行动,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说完,她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更低,语气也更加郑重:
“本来,该由会长本人亲自前来,向诸位当面致谢并说明情况。但非常遗憾,因身体状况原因,会长目前已被紧急送往医院进行检查和治疗,暂时无法亲自到场。她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向诸位表达最深的歉意和感激。”
听到这个消息,一直闭目养神的河将军,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张向来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找到就好!人没事就是万幸!受伤严重吗?有没有生命危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助理面对河将军的连声询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歉意,微微欠身回答道:
“感谢将军关心。具体的伤势情况和治疗细节,因为刚刚找到人,送往医院途中,暂时还不完全清楚。如果真有需要,一定会第一时间向将军,以及各位求助。”
卢秘书长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人平安就好。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李会长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今天,安代表也辛苦了。”
林翰则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已经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昭烈,语气轻松地对王助理说:“告诉小安和珍珠,让她们安心休养,这边的事,不用再操心。剩下该处理的,自然会有人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李昭烈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王助理会意,再次躬身:“是,林会长。话我一定带到。那如果诸位没有其他吩咐,我就不打扰诸位了。还有一些事,需要我去办。”
“快去忙吧,我们也该走了,” 卢秘书长温和地说道。
王助理再次向众人行礼,然后悄然退出了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而包房内的众人也纷纷起身离开,他们互相笑着道别,却没有一个人,多看那老太爷一眼。
也是一个再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有什么交情可攀呢?
小安再一次从恍惚中缓缓睁开眼睛时,已没有了那一片黑暗,鼻腔里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左臂传来清晰的钝痛,全身的肌肉也酸痛无力,尤其是爬行时过度用力的手臂和膝盖。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
她的手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被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紧握着。那握力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意味。
小安微微侧过头,看向床边。
志龙就趴在她的床边,似乎是累极了,就这么睡着了。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那两道好看的眉毛也拧在一起。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小安没有出声喊醒他,只是轻轻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指,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带着些许茫然,开始打量这间病房。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另一侧时,不由一愣。
在离她病床不远处的另一侧,竟然还摆放着一张病床,而珍珠正安静地躺在那张病床上。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珍珠的病床边,那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是。
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只是此刻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显得有些不修边幅。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林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像是在打电话,但刻意压低的声音又让她听不清通话内容。
小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终于彻底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