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让。”
李玄也放下棋子，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既然对方已经认输，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李烬幽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
“我的条件不变。一缕南明离火的火种，蕴含涅盘意境即可。作为交换，我全力为你施展大梦衍天术，推演仇敌信息。”
李玄略作沉吟，点头:“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
李烬幽略一抬手:“请说。”
“第一，推演必须在今日完成，我需要尽快得到信息。”
李烬幽微微颔首:“可。”
“第二，推演过程中，我需要全程保持清醒，亲眼看到推演结果。”
这个要求让李烬幽微微皱眉。
梦境推演本质上是引天地入梦，为了降低反噬，受术者通常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事后只能得到结论，无法窥探推演过程。
李玄要求全程清醒，等于要部分介入推演，这会让过程更加复杂，反噬和消耗也更大。
但看着李玄不容置疑的眼神，李烬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需谨守心神，不可干扰推演进程，否则后果自负。”
“自然。”
交易达成。
李烬幽不再多言，伸手一招，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自动飞起，在半空中排列成一个奇异的圆形图案。
图案缓缓旋转，散发出朦胧的微光。
“放松心神。”
李烬幽的声音变得空灵，那双湛蓝的瞳孔开始泛起银白色的光晕。
“我带你入梦，一观因果。”
李玄闭上双眼。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无垠的星空。
周围是旋转的星辰，流淌的银河，还有无数闪烁的光点。
每一点光，都代表着一个梦境，一段记忆，一种可能。
而在星空的深处，一条不断蠕动的灰蒙蒙因果线，正从李玄身上延伸而出，蜿蜒曲折，没入远方的黑暗。
线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盘坐在某种仪轨中央，周身有星辉流转。
无数光点被拉扯变形，化作一幕幕碎片化的场景在李玄眼前飞速掠过。
群山之间，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依山而建。
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形态威猛。
石阶依山势铺就，共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直通山门。
山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星斗观。
笔力遒劲，却隐隐透出一股霸道蛮横的气息，与道家清静无为格格不入。
道观内，香客如织。
但与寻常道观不同，这些香客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是底层民众。
他们跪拜在正殿前的广场上，神情狂热，口中念念有词。
“南斗大星君，救苦救难！”
“南斗降世，天命归真！星君临凡，渡我苦厄！”
正殿之中，神像已被更换。
原本该供奉一道主神的位置，此刻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鎏金神像。
神像面目模糊，头戴星冠，身披南斗六星法衣，右手持玉如意，左手托一枚旋转的星盘。
李玄的视角拉近，看清了神像底座上的刻字——南斗大星君薛真人法像
而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盘坐着一名身穿紫金色道袍的微胖道人。
薛鹏比李玄记忆中消瘦了不少，蓄起了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李玄绝不会认错，眼底深处闪烁着贪婪与算计。
薛鹏正闭目养神，周身有淡淡的星辉流转。
在他身后，隐约浮现出五道虚影，皆是他自己的模样，但服饰气质各不相同。
第一道虚影，身穿青色文官袍服，手持一卷竹简，面容慈和——天府星，司命星君。
第二道虚影，着白色医者服饰，腰悬药葫芦，神态恬淡——天梁星，延寿星君。
第三道虚影，披七彩霞衣，眉眼温柔，脚下百花绽放——天机星，上生星君。
第四道虚影，穿富贵锦袍，手捧金算盘，笑容可掬，头顶祥云汇聚——天同星，益算星君。
第五道虚影，戴乌纱官帽，手握玉笏板，神色威严，身后浮现官印虚影——天相星，司禄星君。
感受着日益壮大的五道命魂，薛鹏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殿外跪拜的民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蝼蚁就是蝼蚁，给点虚幻的希望，就能榨干最后一滴血。”
他伸出胖手，虚空一抓。
跪拜人群中，几名最狂热的信徒身体一僵，头顶飘出丝丝缕缕乳白色的气机，汇入薛鹏身后的五道虚影之中。
虚影凝实了一分，而那些信徒则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头发花白，皮肤褶皱。
“还不够……”
薛鹏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七杀未归，南斗不全。”
“李玄啊李玄，我已为你准备好了七杀星君传承，你可得快点来……”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屠戮万千，血海铸魂，杀意盈天……完美，太完美了！你简直就是为七杀星君而生的容器！”
“等你在此界杀够，杀到七杀命格觉醒，杀到你自己都相信你就是七杀星君转世……那时，便是我摘取果实之时。”
“吞了你，以你之命魂填补最后一块拼图，南斗圆满，我便可一举凝聚南斗大星君神位，一举突破三次进化，成为真正的神话生物！”
“到了那时，莫说这小小副本世界，便是回到进化空间，我也能跻身顶级玩家之列，掌生死，控祸福，甚至……触摸三次进化极境！”
薛鹏志得意满的癫狂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他再次闭上双目，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那五道命魂虚影融入体内。
每收回一道命魂，他的气息就攀升一分，体表的道袍无风自动，隐隐有风雷之声。
随着薛鹏气息不断拔高，梦境开始剧烈震荡，推演也已到极限。
薛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与梦境中的李玄对视了一眼。
“是谁……在窥探我？”
薛鹏的声音如惊雷，在梦境中炸响。
五道命魂同时爆发光芒，化作五色光柱冲天而起，要将这窥探斩断。
“够了。”
李烬幽的声音响起。
梦境星空骤然收缩，所有碎片归于虚无。
那条因果线被强行切断，李玄的意识如坠深渊，下一刻，猛地回归现实。
“噗——！”
李烬幽嘴角溢出一抹鲜血，身影剧烈波动，几乎要消散。
推演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
李玄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石凳上，棋盘依旧，但对面的大梦神君已脸色苍白，气息萎靡。
那双湛蓝的瞳孔光芒黯淡，银白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消退。
“你看到了。”
李烬幽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淡漠。
“你的仇敌……不简单。”
李玄沉默片刻，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随着脑海中的碎片化信息逐渐梳理完毕。
他最终确定，这是一场从最初就设计好的局。
从拍卖会的偶遇，到那张黑色卡片，到李玄追杀到阴司牧场，一切都在薛鹏的计算之中。
他要的，是培养出一个完美的七杀星君载体，然后吞噬命魂，完成最后的进化。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
李玄心中杀意沸腾，若非自己心思谨慎，又刚好遇上大梦神君。
换一个杀意入脑的，恐怕就直接杀过去，一头栽入薛鹏陷阱之中，真当自己鸿运齐天，触发了什么隐藏任务，稀里糊涂就把自己练成了七杀星君。
李玄也是许久没遇到这种敢拿他当棋子的老阴逼了。
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
既然看清了棋盘，那便破局而出，反杀棋手。
“承诺我已兑现。”
李烬幽缓了口气，“你的火种呢？”
李玄不再犹豫，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一缕赤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焰不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
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一缕金光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啼。
李玄凝神静气，以心念为引，缓缓从这缕火焰中剥离出一丝最纯粹的涅盘火种。
剥离的过程并不轻松。
南明离火与他神魂相连，强行分离火种，就像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
李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动作依旧稳定。
半刻钟后，一缕赤金色的火苗，从赤色火焰中分离出来。
这缕火苗温度并不高，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暖、治愈、新生的气息。
李玄将这缕火苗凝聚成一颗龙眼大小的赤金色丹珠，丹珠表面有朱雀纹路流转。
他将丹珠递向李烬幽。
李烬幽伸手接过，仔细感受着丹珠中蕴含的涅盘意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火种纯净、道韵完整、意境圆满……很好。”
他将丹珠收入袖中，看向李玄。
“交易达成。你我现在两清。”
“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看在这颗火种的份上，我再提醒你一句。”
“你那位仇敌，走的道路极为特殊。他不仅猎取他人命魂，更擅长操纵命运本身。你与他之间的因果，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编织好了。”
“你现在看到的真相，可能依旧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李玄瞳孔微缩。
“你是说……刚才的推演，也可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未必没有可能。”
李烬幽淡淡道。
“南斗掌众生生死祸福，天运之道走到他这一步，已能轻微扰动命运长河。大梦衍天术虽能窥探天机，但若天机本身已被扰动，看到的便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
他站起身，身影越发虚幻，显然这一缕化身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总之，小心为上。此人布局深远，心机深沉，绝非易与之辈。”
“我明白。”
李玄也站起身，“多谢提醒。”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交易完成，各取所需，接下来的路，要各自走了。
李玄转身走出小院。
院外，小绫正抱着黑猫等在门外不远处，见李玄出来，立刻起身跑过来。
“哥哥，你们谈完啦？”
“嗯。”
李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心中微微一动。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虽然知是梦境影响下的身份，但小姑娘对他的依赖和亲近是真实的。
而他此前也从福伯口中得知，小绫的父母早年在战乱中身亡，是被狴犴捡回来的孤女。
既然要离开，便留下一份善缘吧。
李玄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小绫眉心。
“哥哥？”
小绫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困惑，但没有躲闪。
李玄闭目凝神，以精神力将《紫府降真秘旨》的完整传承，化作一道信息流，烙印进小绫的意识深处。
考虑到小姑娘的承受能力，他做了简化处理，只留下最核心的修行法和三种路径的概要，那些深奥的仪轨、秘术则暂时封印，待她实力提升后自会逐步解封。
同时，他在小绫的眉心处，留下了三道刀意。
这三道刀意，以修罗杀念为基，融入了三式刀法，每一道都相当于他全力一击的六成威力，且蕴含破邪、斩魂、惊雷三重特性。
触发条件也简单，当小绫遇到致命危险时，刀意会自动激发，护她周全；若她日后修为足够，也可主动引动刀意，作为保命底牌。
做完这一切，李玄收回手指。
小绫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脑海中多了许多陌生的知识，眉心处也暖洋洋的，很舒服。
“哥哥，这是……”
“一点小礼物。”
李玄揉了揉她的头，“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
他看向小绫怀中的黑猫。
狴犴也正看着他，琥珀色的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玄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府外走去。
柳白衣和龙傀已在府门外等候。
“大人。”柳白衣躬身行礼。
李玄摆了摆手，翻身跃上了福伯准备好的马匹。
龙傀则默默跟在马后，它不需要坐骑，尸身之躯不知疲倦，速度也不逊于骏马。
马蹄嘚嘚，踏过青石街道，向着城门而去。
李府深处，小院槐树下。
小绫抱着黑猫，望着李玄离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渐渐涌上水雾。
“烬哥哥……”
她转头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李烬幽。
“哥哥还会回来吗？”
李烬幽轻轻拍了拍小绫的头，声音温和。
“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缘要修。”
他看向李玄消失的方向，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若他能闯过这一劫，未来某日，你们或许还有再见之时。”
小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的黑猫。
黑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