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修复舱的淡蓝色光晕温柔地包裹着理查德,却驱不散他脑海中残留的薰衣草田幻象。当周明带着特工将他带回主灯塔时,他的意识还沉浸在与妻女团聚的温暖中,那种极致的宁静与幸福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滋润着他早已干涸的精神世界。
被推进修复舱的那一刻,理查德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闭上眼,贪婪地回味着幻觉中的每一个细节:女儿柔软的发丝划过掌心的触感、妻子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的温度、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暖意…… 这些被现实剥夺的美好,在 “无忧乡” 的催化下,变得如此真实可触。
修复舱启动了基础的安神程序,轻微的电流刺激着他的神经,试图缓解他的精神紧张。但理查德不需要这些。“无忧乡” 的药效还未完全消散,那股淡淡的暖流依旧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如同温柔的波浪,将持续数月的焦虑、恐惧、愧疚与重压,一点点推向记忆的深渊。
那些黑暗的案例报告、异化者绝望的嘶吼、组织分裂的争执、对女儿的愧疚…… 所有曾让他彻夜难眠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大脑一片澄澈,没有任何纷乱的思绪,没有任何尖锐的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漂浮在温暖的海面上,随波逐流,无牵无挂。
这是一种绝对的、纯净的幸福。不掺杂任何现实的杂质,不附带任何责任的包袱。理查德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从疲惫的躯壳中抽离出来,悬浮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而温暖,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彻底屏蔽。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自从投身欲望实体的研究,他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时刻紧绷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导致人类崩溃的细节。而现在,这根琴弦终于被 “无忧乡” 轻轻拨动,然后缓缓松弛下来,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眼皮越来越沉重,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没有噩梦的纠缠,没有黑暗画面的侵袭,只有无边无际的安宁。理查德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在认知修复舱的光晕中,沉沉睡去。
这是他三个月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再次醒来时,修复舱的光晕已经变得柔和,窗外的南极冰原泛起了鱼肚白,一丝微弱的晨光透过舷窗,照在舱壁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斑。理查德缓缓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空洞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与柔和。
他伸了个懒腰,身体的酸痛与疲惫消散了大半,仿佛睡了整整一个世纪。脑海中不再是纷乱的案例与绝望的嘶吼,而是一片宁静,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到了皮肤的温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麻木。他转头看向窗外,原本在他眼中灰暗、压抑的南极冰原,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 冰面反射着晨光,泛着晶莹的光泽;远处的冰山轮廓分明,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世界仿佛重新拥有了色彩。
理查德的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愉悦,这种愉悦不同于幻觉中那种极致的幸福,而是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松弛与舒适。他甚至觉得,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研究难题,那些让他绝望的现实困境,似乎都有了破解的可能。
但下一秒,理智如同冷水般浇醒了他。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一场化学骗局。是 “无忧乡” 的活性成分作用于他的大脑情感中枢,人为制造出的虚假幸福感。那些宁静与愉悦,并非来自现实的改善,而是来自认知的麻痹。就像一剂强效的毒品,短暂的甘霖过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加猛烈的现实反噬。
他想起了幻觉消散时的巨大失落与空虚,想起了自己想要再次注射的疯狂念头。一种深深的恐惧,如同藤蔓般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他是心理学专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人为制造的幸福有多容易让人成瘾。一旦开始依赖,就会如同坠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博士,你醒了?” 修复舱外传来助手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叶晴博士让我来看看你,认知修复程序已经进行了八个小时,基础数据显示你的精神状态有所缓解。”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曾经颤抖着注射 “无忧乡” 的手,此刻竟然如此稳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触感,能清晰地思考问题,这种清醒的状态,让他既感到庆幸,又感到恐惧。
庆幸的是,他没有立刻失控;恐惧的是,那种极致的幸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中,时刻诱惑着他。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只要再找到一支 “无忧乡” 样本,就能再次回到那个美好的幻觉中,逃离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没事。” 理查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让叶晴博士放心,我会配合后续的修复程序。”
助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杯温水递到修复舱的窗口:“博士,先喝点水吧。心理疏导组的专家已经在外面等候,叶晴博士希望你能尽快接受全面的认知评估。”
理查德接过水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他看着窗外的晨光,心中五味杂陈。幻觉中的幸福是虚假的,但那种被治愈的感觉是真实的;现实是残酷的,但那种为了守护而奋斗的意义是真实的。
可当虚假的幸福如此轻易就能获得,当现实的苦难如此沉重难以承受时,人真的能坚守住对真实的渴望吗?
理查德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 —— 再试一次。就一次,再感受一次那种极致的宁静,然后就能彻底放下,重新投入研究。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生长,缠绕着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忽视。他知道这是危险的,是致命的,但那种诱惑太过强烈,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明知是虚幻,却依旧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喝完水,将杯子递还给助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修复舱外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通往地下科研区的方向,那里存放着更多的 “无忧乡” 样本,被严密地守护着。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悄然酝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沉睡去的八个小时里,霍兰德已经通过隐蔽的监控,掌握了他的所有状态数据。主灯塔的作战指挥室里,霍兰德看着屏幕上理查德醒来后柔和的眼神,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渴望,嘴角的笑容愈发阴冷。
“通知下去,让我们的人‘不小心’泄露一些‘无忧乡’样本的存放位置给理查德博士。” 霍兰德对身边的亲信说道,“记住,做得隐蔽一点,不要让叶晴发现任何痕迹。”
“将军,您的意思是……” 亲信有些疑惑。
“这个理查德,是叶晴派系的核心专家,掌握着高维叙事的关键理论。” 霍兰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现在已经对‘无忧乡’产生了依赖,只要我们稍加引导,他就会成为我们的棋子。要么,让他彻底沉沦,失去研究能力,瓦解叶晴的科研力量;要么,让他为了获得更多的‘无忧乡’,背叛叶晴,将高维叙事的研究成果交给我们。”
亲信恍然大悟,立刻点头:“明白,将军。我这就去安排。”
霍兰德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着理查德在修复舱中沉思的身影,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无忧乡” 不仅是认知操控的武器,更是瓦解敌人内部的利器。叶晴想要守护人性,守护文明,可她忘了,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对幸福的渴望,哪怕那幸福是虚假的。
认知修复舱内,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疯狂念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沦,不能成为 “无忧乡” 的奴隶。他还有研究要做,还有责任要担,还有家人要等。
他按下了修复舱的开启按钮,准备面对叶晴的质问,准备接受后续的认知修复。但当舱门缓缓打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时,他的心中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割舍的渴望。
那如同毒品般的甘霖,已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下一次绝望来临时,自己是否还能守住理智的底线。
而这场围绕着 “无忧乡”、围绕着人性弱点的博弈,才刚刚开始。理查德站在修复舱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晨光,心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一边是现实的残酷与责任,一边是虚假的幸福与沉沦,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理查德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坚守住最后的底线。但那 “毒品的甘霖” 带来的诱惑,如同跗骨之蛆,时刻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