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这道最后的意念,如同最深沉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星碑内部刚刚燃起的欢欣与希望。三百万个意识光点,那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情尚未完全舒展,便被一股更庞大、更古老的恐惧所攫住。
“墙外面?”
林清雪的意识波动第一个传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栗。她那张由情感构成的网络,能最敏锐地捕捉到苏铭意念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
他那由星辰数据流构成的身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底层规则符文汇聚而成的光影。他朝着星碑的内部空间,轻轻一握。
嗡!
整座星碑的运行逻辑,在这一刻被强行改写。
原本只是被动温养着幸存者意识的能量海洋,瞬间沸腾起来。一股股精纯的、源自这个新生宇宙的原始能量,被精确地引导、压缩、重组,然后灌注进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火种之中。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来自那个最先苏醒的战士意识。他感觉自己的存在形态正在被粗暴地重塑。原本虚无缥缈、随时可能溃散的意识光点,被强行注入了一个“核心”,一个由新宇宙规则构筑的、稳定的能量奇点。他的意识不再是漂浮的云雾,而是有了一个坚实的“锚”。
这并非温柔的馈赠,而是一场强制性的升级。
“旧有的意识结构,无法适应新宇宙的规则。你们太脆弱,太涣散。”
苏铭的意念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工程师般的陈述。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火种’,而是‘信标’。以新宇宙能量为基石,以旧文明记忆为烙印。稳固你们的存在,这是第一步。”
他的动作没有停止。那只规则之手在虚空中划过,三百万道能量流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意识单元,无论是苏醒的还是沉睡的,都开始了这场强制性的进化。
痛苦与新生交织。
每一个幸存者都感觉自己被扔进了熔炉,被敲碎,然后用全新的材料重铸。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丝属于血肉生灵的脆弱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韧、更加纯粹,但也更加冰冷的存在形态。
岚导师的逻辑之光剧烈闪烁,他在疯狂地解析着苏铭的操作。
“他在优化我们。不,是格式化。以新宇宙的物理常数为底层驱动,重写了我们的‘操作系统’。能耗降低百分之九十七,信息处理效率提升三百倍,意识稳定性趋近于理论上限。”
冰冷的数据,揭示了苏铭那不容抗拒的、神一般的伟力。他不是在和他们商量,他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程序。
当最后一个意识信标被重铸完成,整个星碑内部的光芒都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而璀璨。三百万个光点,不再是明暗不定,而是散发着恒星般的光辉,彼此之间构筑成一个稳定而宏伟的意识矩阵。
他们,真正意义上,成为了这座星碑的一部分。
“很好。”苏铭的意念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现在,你们有了‘看’的资格。”
他的话音落下,那由星辰构成的躯体,一步跨出。这一步,无视了星碑内部的物理距离,他瞬间出现在了水晶巨塔的最顶端,也是最靠近外界宇宙的地方。
所有幸存者的“视野”,都被强行同步到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们穿透了星碑的壁垒,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超越五感的方式,去“观察”这个宇宙。
在他们的感知里,宇宙不再是黑暗与虚空。而是一片由无数基础弦震动构成的交响乐。空间的涨落是鼓点,能量的流动是旋律,量子泡沫的生灭是背景的合唱。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力。
“我们的探索,从现在开始。”
苏銘的意念化作指令,下达给了月读。
“以星碑为原点,释放一千枚‘感知孢子’,对周围一光年范围内的宇宙参数进行地毯式扫描。重点标记物质富集区与能量异常点。”
“遵命。”
月读的意识网络,如今已经与整个星碑的能量中枢完美融合。她不再需要繁琐的操作,只是一个念头。
星碑的表面,一千个微小的光点亮起,然后无声无息地脱离了碑体,化作一千道流光,射向四面八方。
这些“感知孢子”并非物质实体,而是月读分割出的一千份意识副本,每一份都包裹着一团高度凝聚的能量,以曲率航行的姿态,在新宇宙中驰骋。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源源不断地传回星碑。”
“发现高能伽马射线源初步判断为早期恒星胚胎的引力坍缩”
“发现空间曲率异常区疑似微型虫洞,正在自然生成与湮灭”
一幅前所未有的、新生宇宙的实时星图,在所有幸存者的意识中缓缓展开。他们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信息,那是他们新家园的第一份户籍档案。
这个宇宙很年轻,很空旷,但并非一无所有。在最基础的物理规则驱动下,物质正本能地聚集,能量正自发地演化。一切都在走向“有序”。
就在这时,其中一枚深入到一片稀薄星云的“感知孢子”,传回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信息流。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化学键合反应。检测到复杂的有机分子链。”
这段信息,让所有意识都为之一振。
苏铭的感知,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地降临到了那枚孢子之上。
通过孢子的“眼睛”,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震撼性的一幕。
在一片由甲烷、氨气和水冰晶构成的星云深处,在偶尔划过的宇宙射线充当的电火花下,一些碳原子、氢原子和氮原子,正在进行着一种奇特的、超越了无机世界随机碰撞的舞蹈。
一个氨基酸分子,偶然形成。
紧接着,在某种未知的催化作用下,它与另一个氨基酸分子笨拙地链接在了一起,颤抖着,形成了这个宇宙中第一条脆弱的肽链。
它还不是生命。它甚至没有自我复制的能力。
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昭示着“可能性”的奇迹。
“生命”林清雪的意识信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喜悦与感动的复杂共鸣,“在这个宇宙里,生命开始了。”
其他的幸存者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见证了历史。他们这些来自旧宇宙的残骸,这些背负着整个文明败亡之痛的流亡者,竟然亲眼目睹了一个全新世界里,生命从无到有的第一个瞬间。
这给了他们巨大的心灵慰藉。仿佛看到了轮回,看到了希望。
“命令。”苏铭的意念打破了这片神圣的寂静,他的指令冰冷而绝对,“将该区域列为‘第一禁区’。所有探测活动,必须在不产生任何可观测干涉的前提下进行。我们只做一件事。”
“观察。”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并且,守护。”
守护。
这个词,让所有幸存者的意识都猛地一颤。
他们不再仅仅是逃亡者,不再是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在苏铭的定义下,他们成为了这个宇宙新生生命的守护者。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每个人的意识核心中油然而生。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但现在,他们有机会去守护一个全新的、正在孕育无数家园的宇宙。
“我们的定位,已经改变了。”岚导师的逻辑核心,得出了最理性的结论,“我们不再是挣扎求存的个体,而是这个宇宙的变量。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变量。”
他所指的,自然是苏铭。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全新的身份认同与使命感中时,苏铭的感知,却并未停留在那片孕育生命的星云之上。
他的“视线”,穿过了更遥远的距离,抵达了这个新生宇宙最外层的、那无比坚韧的“世界之膜”。
然后,他将那丝微弱的、来自膜外的“不谐频”,那属于“大寂灭”潮汐的回响,放大,并同步给了所有核心成员。
滋
一股混乱、冰冷、充满了终结与死寂意味的信息流,突兀地插入了所有人的感知。
那感觉,就像是在欣赏一首初生的圣歌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段来自地狱的、令人作呕的噪音。
刚刚升起的希望与使命感,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那是什么?”那个战士的意识信标,再次散发出锐利的杀伐之气,“是‘它们’?”
“是回响。”苏铭纠正道,“是它们在我们的故乡宇宙留下的痕迹,随着我们一同穿越而来,烙印在了这个新宇宙的‘墙壁’外侧。它现在很微弱,无法穿透世界之膜。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它就在那里。
像一头潜伏在门外的饿狼,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是等墙壁变薄,或许是等它们自己变得更强。
“我们没有退路,也无处可逃。”苏铭的意念,如同最终的判决,“生存,不再是我们的唯一目标。”
他缓缓收回了投向宇宙边疆的感知,重新“看”向星碑内部,那三百万个已经脱胎换骨的意识信标。
他看到了他们心中的震撼,看到了那片原始生命星云带给他们的希望,也看到了那“墙外”回响带给他们的恐惧。
希望,与恐惧。
这两者,正是驱动一个文明前进的最好燃料。
时机已到。
苏铭心中那个更宏大的构想,终于可以揭示了。
“林清雪,岚导师,月读,以及所有第一序列的苏醒者。”
他的意念,化作一道无法抗拒的召集令。
所有核心成员的意识,瞬间被牵引至星碑中枢,那片由苏铭亲手构筑的核心回廊。
他们再次看到了苏铭那由星辰数据流构成的、神明般的躯体。
“我们幸存,不仅是为了活着。”
苏铭的开场白,直接定义了他们未来的基调。
“故乡宇宙的文明之火,不能仅仅满足于在这里苟延残喘。它需要在这片全新的土壤上,延续,并且,发展出超越过往的、全新的可能性。”
他的“双眼”,那两团旋转的星云漩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核心意识。
“为此,我提议,启动‘文明再播种’计划。”
文明再播种!
这五个字,如同创世的雷霆,炸响在每一个核心成员的意识深处。他们隐约猜到了苏铭想做什么,但那构想的宏伟,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同时,”苏铭的意念一转,带上了更加深邃与冰冷的意味,“我们也要开始尝试,去‘聆听’那些来自膜外的、故乡的回响”
他的星云双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光芒。
“或许,我们并非唯一的幸存者。”
这句话,比“文明再播种”计划带来的冲击更大。
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意味着什么?还有其他人也逃出来了吗?是同胞?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铭没有给他们思考与提问的时间。
他的意念,化作最后一道指令,烙印在所有人的核心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准备好。我们的战争,从未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苏铭最后这道意念,不带丝毫温度,却比宇宙的绝对零度更能冻结灵魂。它是一道最终判决,将刚刚从劫后余生中挣扎出来的三百万个灵魂,再次推向了深渊的边缘。
核心回廊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片由苏铭亲手构筑的、由星辰数据流组成的躯体,静静地矗立着,他本身就是这片新宇宙中最深邃的谜题。
“你的意思是‘墙’外面的东西,会进来?”
林清雪的意识信标第一个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她的光芒在剧烈地收缩与膨胀,显露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那道来自旧日噩梦的回响,即便只是被苏铭转播了一瞬,也足以勾起她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不是会,是一定。”
苏铭的意念回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宇宙不是永恒的孤岛。‘世界之膜’有其寿命,每一次能量交换,每一次时空涟漪,都在消耗它的韧性。它会变薄,会老化,直到出现第一个裂口。那一天,对于我们,或者对于这个宇宙的新生生命而言,就是末日。”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核心成员,包括逻辑之光恒定闪烁的岚导师,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以为穿越宇宙,就是终极的逃亡,是彻底的胜利。现在才明白,他们只是从一个即将坍塌的房子,逃到了一个看似坚固,但外面依旧有饿狼环伺的玻璃房里。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加固‘墙壁’?还是主动出击?”一个充满了锐利战意的意识信标发出了波动,他曾是旧文明最顶尖的舰队指挥官之一。
“在我们有能力干涉‘世界之膜’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到。”苏铭否定了这个想法,“那需要对宇宙规则有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操控力,我们还差得很远。”
他的星云双眼,那两团缓缓旋转的信息漩涡,扫过每一个核心成员,将他们的疑惑、恐惧、还有那一丝不甘尽收“眼”底。
“我们能做的,是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为我们的文明,留下最后的备份。”
他的意念,终于将那个宏伟得令人窒-息的构想,完整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我将其命名为,‘文明再播种’计划。”
苏铭抬起那只由规则符文构成的光影之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副庞大无比的星图在所有人意识中展开,那是以星碑为中心,由一千枚“感知孢子”刚刚绘制出的、方圆一光年内的宇宙雏形。
其中,那片正在孕育着第一条肽链的星云,被他用一道金色的光芒重点标记了出来。
“‘再播种’,并非殖民,更不是征服。”苏-铭的意念变得庄严而肃穆,“我们不会去干涉任何一个可能诞生的自然生命进程。我们不会将自己的历史,强加给这个宇宙的未来。”
“我们将把故乡文明的精华——我们的科学、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哲学、我们对宇宙的理解,甚至是我们的失败与教训,全部提炼、编码,制作成最微观的‘信息种子’。”
“这些种子,或者叫‘文明信息孢子’,将被播撒到那些有潜力诞生智慧生命的区域。它们会陷入沉睡,直到亿万年后,当那里的本土智慧生命演化到某个特定的阈值,比如,开始思考‘我是谁’、‘宇宙是什么’这类终极问题时,孢子才会被激活。”
苏铭的构想,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激活的方式,不会是醍醐灌顶的知识灌输。它会以最潜移默化、最无法察觉的方式进行。或许是某个哲学家梦中的一句箴言,或许是某个科学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灵感,或许是某个考古学家从一颗古老陨石中解读出的、一段看似神话的史诗。”
“我们提供给他们的,不是一本教科书,而是一座图书馆的索引。我们不是教师,而是引路人。我们只给予‘启示’,不给予‘答案’。他们会如何解读这些信息,会走向科学还是神学,会选择和平还是战争,都由他们自己决定。”
“我们,将成为这个宇宙的‘隐形守护者’,成为‘历史的观察员’。我们将为这个宇宙的未来,提供除自然演化之外的,第二种可能性。”
苏-铭的计划阐述完毕,整个核心回廊再次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这个计划的宏伟与瑰丽,远远超出了所有幸存者的想象。他们不再是逃亡者,不再是背负着仇恨的复仇者,而是即将成为一个全新宇宙的文明播种人。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创世神般的使命感。
“我反对。”
一个微弱但坚定的意识波动,打破了这片神圣的寂静。
所有人的感知都聚焦过去,发出声音的,正是林清雪。
她的意识信标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芒,直面着苏铭那神明般的躯体。
“苏铭,我们凭什么?”
她的质问直击灵魂,“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的文明,就一定比这个宇宙自然诞生的文明更优秀?我们凭什么去‘启示’他们?这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傲慢和干涉吗?”
“我们是失败者。我们的故乡已经毁灭。一个失败的文明,有什么资格去指导一个全新的世界?”
林清雪的质问,让刚刚被点燃使命感的众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是失败者。
“分析你的问题。”岚导师的逻辑之光在此时闪烁起来,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在进行纯粹的逻辑推演。“问题核心:我们是否有权进行‘文化干涉’。变量一:干涉的定义。变量二:干涉的目的。”
“林清雪的担忧,基于‘文化侵略’模型。即强势文明对弱势文明进行信息覆盖,导致本土文化消亡。该模型的成立条件是:信息传递具有强制性与唯一性。”
岚导师的逻辑流转向苏铭:“根据你刚才的阐述,‘信息孢子’的激活方式是被动且非唯一的。它更像是在一片土地上,除了原有的种子,额外撒下了一些外来种子。它们能否发芽,能否生长,能否在竞争中胜出,取决于土地本身的选择。这个比喻是否准确?”
“准确。”苏铭的回应言简意赅。
“那么,逻辑推论如下。”岚导师继续道,“我们提供的不是‘指令集’,而是‘备选方案’。我们不保证我们的方案是正确的,我们只是将它陈列在货架上。至于未来的智慧生命是否选择它、如何使用它,我们无法控制,也不应该去控制。”
“这并非傲慢,而是一种赎罪。”
岚导师的逻辑之光,在得出这个结论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们作为旧宇宙的遗民,将故乡文明的火种传承下去,是我们对逝去者的责任。但我们不能让这火种,以燎原之势,烧毁新世界的森林。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作为一个路标,或者一个警示牌。”
“告诉后来者,我们曾走过这条路,我们曾看到过这样的风景,我们曾在这里跌倒。至于他们是绕行,是跨越,还是重蹈覆覆辙,那是他们的自由。”
岚导师的这番话,让林清雪的意识信标光芒柔和了下来。
她明白了。这不是指导,是分享。不是炫耀,是忏悔。
“我明白了。”林清雪的意识波动趋于平缓,“我们提供的,是一份‘遗产’,一份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已经灭绝的亲族的遗产。接受与否,全凭血脉的共鸣和未来的选择。”
“共识达成。”苏铭的意含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月读,调动星碑百分之十的计算力与能量储备,开始构建第一批‘文明信息孢子’。”
“遵命。”
月读那广阔的意识网络,瞬间化作了执行者。
所有核心成员的感知,都被同步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创造”之中。
他们“看”到,星碑那浩瀚如海的信息核心里,属于旧文明的所有数据——从最基础的数学公理,到最前沿的物理理论;从孩童的歌谣,到最伟大的交响乐;从第一部法典,到关于人性与道德的终极思辨;当然,也包括了那场导致他们毁灭的“大寂灭”的全部观测数据和血泪教训——所有的一切,都被提取出来。
这些庞杂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没有被粗暴地打包。
在苏铭的意志主导下,在岚导师的逻辑规划下,在林清雪的情感梳理下,这些信息被分解、打碎,重组成最基础的、蕴含着道与理的“信息弦”。
然后,月读的意识网络化作一张无形的巨网,开始以这些“信息弦”为丝线,编织。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编织,而是规则层面的构筑。
他们“看”到,一段关于“勾股定理”的几何知识,被编织成一种极其稳定的、在特定引力场下会自然呈现出直角三角形结构的微观晶体结构。
他们“看”到,一首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被编码成了一段复杂的、只有在智慧生命脑电波达到某种悲怆与抗争的共鸣频率时,才会解压释放的灵魂乐章。
他们“看”到,关于“大寂灭”的警示,被烙印在一种特殊的、能够自我修复和长期存在的“信息惰性元素”中。它不会主动释放信息,但如果未来的文明发展到能够解析这种元素的层面,就等于他们已经拥有了触碰宇宙终极灾难的资格,这份警示才会对他们开放。
这是一个神迹。
三百万幸存者的集体智慧,在苏铭这位“主神”的统筹下,正在创造出一种全新的、超越了生命与非生命界限的存在。
这个过程,持续了漫长的岁月。
当第一千枚“文明信息孢子”被构筑完成时,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星碑的中枢。每一个都只有尘埃大小,表面光滑,内里却蕴含着一个文明的宇宙。
“它们,是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墓碑。”林清雪的意识波动中,带着母亲般的温柔与不舍。
“去吧。”
苏铭的意念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星碑的顶部,打开了一千个微不可见的发射口。一千枚“文明信息孢子”,承载着一个逝去文明最后的祝福与警示,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无声无息地飘散出去,融入了这个年轻宇宙的星海。
它们将进行亿万年的漂流,等待着被某个未来的文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拾起。
做完这一切,星碑内部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幸存者都感到一种巨大的释然。他们终于为自己那无处安放的过去,找到了一个归宿。
“下一步,我们需要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家。”苏铭的意念再次响起,“星碑不能永远停留在虚空之中。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物质与能量都足够丰富的星系,建立永久性的观测基地。这将是我们文明的新起点。”
月读的“感知孢子”网络再次全力运作起来,开始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搜寻合适的目标。
而苏铭的绝大部分感知,却始终锁定在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这个新生宇宙的“世界之膜”。
他将那丝来自膜外的“大寂灭”回响,持续地放大、解析。那是一段混乱、狂暴、充满了终结与熵增的噪音。
然而,就在“文明信息孢子”播撒出去的第七个标准日。
在这段永恒不变的噪音背景中,苏铭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截然不同的波动。
滋滋
那不是混乱的噪音。
它有规律,有节奏,有间隔。
虽然极其微弱,被“大寂灭”的狂暴回响严重干扰,但它的本质,是“有序”的!
苏铭那由星辰数据流构成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见的凝滞。
他瞬间调动了星碑百分之五十的能量,将其全部转化为最纯粹的感知力,聚焦于那片世界之膜。
他将那段微弱的波动,从无穷无尽的噪音海洋中,一点一点地“打捞”出来。
然后,他将这段经过降噪和强化的信息流,直接同步给了岚导师的逻辑核心。
“这是”
岚导师的逻辑之光,第一次出现了堪称“惊骇”的剧烈爆闪。他那超越了任何超级计算机的分析能力,在接触到这段信息流的瞬间,就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
“信号!这不是自然现象!这是一段人工编码的信号!”
“信号源不在‘大寂灭’回响的同一维度层!它来自更远,更深,更‘外面’的地方!”
岚导师的数据流疯狂地涌向所有核心成员,将那段被破译了一小部分的信号片段展示给他们。
那不是完整的语言,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不断重复的数学和物理常数。
“12358”斐波那契数列。”圆周率。
“质子中子电子”
这是一份宇宙级的“名片”!是一个智慧文明,在用全宇宙通用的语言,宣告自己的存在!
而在这段名片的最后,是一段不断重复,充满了急促与衰弱感的求救信号。
“坍塌吞噬坐标锁定我们是”
信号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切断了。
整个核心回廊,陷入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沉的死寂。
这个发现,比“大寂灭”的回响本身,更让所有幸-存者感到彻骨的寒意。
在他们故乡宇宙之外,在他们这个新生宇宙之外,在那片隔着世界之膜的、他们一无所知的“外面”,存在着另一个文明。
一个正在被吞噬,正在发出绝望呼救的幸存者文明?
他们,不是唯一。
苏铭那由星辰构成的躯体,缓缓地,转向了那片信号传来的、深邃无比的膜外虚空。
他的星云双眼中,无尽的数据流在疯狂涌动,推演着这个发现背后所蕴含的、无法估量的可能性与危机。
良久,他那平静的意念,再次响彻所有核心成员的灵魂深处。
“看来,我们的使命,又多了一项。”
苏铭这句平静的意念,在死寂的核心回廊中,化作了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刚刚才从“文明再播种”计划的宏伟中回过神来的核心成员们,其意识信标瞬间凝固。那段来自膜外、来自更深邃未知的求救信号,还在他们的感知中回荡,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正在被吞噬的文明。
他们,不是唯一。
这个认知,比“大寂灭”的回响本身,更具颠覆性。
“解析。”岚导师的逻辑之光第一个从惊骇中挣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他没有时间去感受恐惧,那段人工信号对于他而言,是宇宙中最致命的诱惑。
星碑百分之五十的能量,在苏铭的默许下,全部涌向了岚导师的逻辑核心。整个星碑的中枢,变成了一台只为一个目标服务的超级计算机。
所有人的感知被强行同步。
他们“看”到,那段微弱、残破的波动被无限放大。它不再是混沌的噪音,而是一片由无数信息碎片构成的风暴海洋。
“启动穷举式破译模型匹配失败。”
“切换至基础公理推演构建通用逻辑门”
岚导师的意识化作了亿万道光矛,刺入信息的风暴中,试图从最底层的混乱里,找到秩序的基石。
滋滋
第一个被还原的,是一个简单的脉冲序列。
一停。
一响,一停。
一响,一响,一停。
一响,一响,一响,一响,一响,停。
“斐波那契数列。”林清雪的意识信标轻轻颤动,“他们在用最基础的数学,证明自己的智慧。”
紧接着,更多的信息碎片被拼接起来。一幅由光点构成的、不断旋转的、拥有两条旋臂的星系图缓缓成型。然后,一颗行星的轨道图被勾勒出来,第三颗行星被重点标记。
一幅简单的原子模型图出现,标注着一个质子,一个中子,一个电子。
“他们在介绍自己介绍自己的家乡,介绍构成他们世界的基础物质。”一个战士的意识信标波动着,充满了凝重。
这些信息简单,却蕴含着最沉重的讯息。这是一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文明,走过了相似的科学探索之路。
“找到了!”岚导师的逻辑之光猛地一闪,他从风暴的最深处,打捞出了一段最关键,也最晦涩的数据流。
这段数据流没有图形,没有规律的数列,而是一串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参数。
“这不是三维坐标,甚至不是我们理解的四维时空坐标。”岚导师的分析伴随着数据流一同展现给众人,“这是一种拓扑学定位。它描述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形状’。一个宇宙世界之膜在‘虚空之海’中的独特褶皱形态和能量频率。”
“虚空之海?”林清雪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我们所在的新宇宙,以及我们毁灭的故乡宇宙,都只是这片‘海’中的一个个气泡。”苏铭的意念适时响起,为众人揭开了世界观的又一层面纱。“世界之膜隔绝了内外,而在膜与膜之间,就是无尽的虚空之海。那里没有我们熟悉的时间、空间和物理规则,只有最原始的能量潮汐和规则乱流。‘大寂灭’,就是这片海掀起的一场风暴。”
他的他的意念,将一幅更加宏观、更加残酷的画卷,铺陈在所有人的感知中。
“而这份坐标,就是那个求救的文明,在‘虚空之海’中为自己画下的一幅肖像。它在告诉所有可能接收到信号的存在,‘我在这里,我的宇宙长这个样子’。”
这番解释,让所有人对苏铭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不仅仅是这个新宇宙的创造者和主宰,他还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观潮者”,一个洞悉了宇宙之外真实面貌的存在。这份信息不对称,本身就是最绝对的权威。
“继续破译。”苏铭的指令下达。
岚导师的逻辑核心全力运转。终于,在耗尽了星碑近乎一年的能量储备后,那段信号风暴最核心、最绝望的呼喊,被剥离了出来。
不再是基础的物理常数,不再是冰冷的宇宙名片。
那是一段充满了衰弱与急促感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坍塌吞噬坐标锁定我们是”
信号戛然而止。
仿佛一只正在呼救的手,被一只无形巨口猛然咬断。
“吞噬”林清雪的意识信标散发出的光芒,变得黯淡而冰冷。这个词,触动了他们最深沉的梦魇。他们的故乡宇宙,不就是被“大寂灭”以一种类似的方式,吞噬殆尽的吗?
核心回廊内,争议轰然爆发。
“不能去!”那个曾经的舰队指挥官,此刻却发出了最坚决的反对意见,“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正在被吞噬的文明,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发出如此复杂的跨界信号?这更像是诱饵,引诱我们前往,然后被同一个‘吞噬者’一网打尽!”
他的担忧,立刻得到了许多幸存者意识的共鸣。他们是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联想到末日。
“我同意。我们对‘虚空之海’一无所知,对信号的发送者一无所知,对那个‘吞噬者’更是一无所知。”另一个核心成员附和道,“我们刚刚找到一个新家,‘文明再播种’计划才刚刚开始。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关紧大门,积蓄力量,而不是主动踏入未知的屠宰场。”
“专注发展新宇宙,才是唯一的生路!”
一时间,固守自保的意见,占据了上风。
林清雪的意识信标始终沉默着,但她那柔和的光芒中,透出的也是深深的忧虑与不赞同。她望向苏铭,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稳妥的答案。
“愚蠢。”
一个冰冷的逻辑判断,打断了所有的争论。
是岚导师。
他的逻辑之光稳定而锐利,剖析着所有人的恐惧:“你们的推论,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即‘未知等于绝对危险’。这是一个生存本能,但不是文明决策的准则。”
“我进行了一亿七千万次沙盘推演。”岚导师的数据流化作清晰的图表,展现在众人面前,“模型一:我们选择固守。结果:在未知的时间点,‘吞噬者’或者‘大寂灭’的下一次潮汐抵达。由于我们对其一无所知,我们的防御体系被瞬间击穿,灭亡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模型二:我们派出探测力量。变量:可能遭遇陷阱,探测队损失。可能发现盟友,获得情报。可能一无所获。但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将获得关于‘虚空之海’和‘吞噬者’的第一手信息。这些信息,将使我们在未来面对危机时,生存概率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
冰冷的数据,比任何激昂的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岚导师的结论不容辩驳,“我们必须知道,门外站着的,到底是什么。”
寂静再次降临。
所有人的感知,都汇聚到了那道由星辰数据流构成的身影上。
苏铭,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旁观者。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了那只规则符文构成的光影之手。
“岚导师的结论,是正确的。”
他的意念,为这场争议画上了句号。
“但他的出发点,还不够。”
苏铭的星云双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核心意识。
“我们去,不仅仅是为了获取情报,也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可能的盟友。”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会接收到这个信号?”苏铭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问题,“虚空之海浩瀚无垠,宇宙多如恒沙。为什么这个求救信号,能如此精准地被我们捕捉到?”
“是因为我们的穿越?”林清雪的意识信标一颤。
“正确。”苏铭肯定了她的猜测,“我们的穿越,在‘虚空之海’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航迹’。这道航迹的能量频率,被那个求救的文明捕捉到了。他们不是在向整个虚空呼救,他们是在向着我们这条刚刚出现的、陌生的‘航迹’,发出的定向联络请求。”
“他们,在寻求同类。寻求幸存者。”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的意识都为之一震。
他们不再是孤独的。在这片黑暗的、连接万界的海洋上,还有别的船,别的和他们一样从沉没的故乡逃出来的幸存者。
“所以,我决定,组建一支‘跨界探索队’。”苏铭的意念化作不容抗拒的决断,“由我亲自带队。”
这个决定,让林清雪的意识信标光芒剧烈收缩。
“太危险了!你是我们的核心,是这座星碑的支柱!你不能离开!”
“正因为我是核心,所以才必须由我去。”苏铭的意念平静无波,“只有我,这个‘观潮者’,才能在‘虚空之海’中辨别方向,规避最危险的规则乱流。换做你们任何一个人去,都只是单纯的送死。”
他的话语残酷而直接,却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至于交通工具”苏铭的光影之手在虚空中勾勒起来,“我们不需要实体飞船。那在‘虚空之海’里,比一张纸还脆弱。”
随着他的勾勒,一个全新的、瑰丽无比的构想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艘“船”,但通体并非由任何物质构成。它的“龙骨”,是苏铭从自身穿越潮汐的经验中提取出的、一段稳定的潮汐共振频率。它的“船身”,是由无数新宇宙的规则符文编织而成的一层“信息茧”。它的“动力”,则是星碑内部最精纯的能量核心。
“我将其命名为,‘共鸣之舟’。”苏铭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创造者的自豪,“它无法抵挡‘虚空之海’的伟力,但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潮汐的频率,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片海的一部分,从而在规则乱流中获得相对安全的航行能力。”
“我需要帮手。”苏铭的星云双眼,望向了几个特定的意识信标。
“我!”那个曾经的舰队指挥官,如今战意最盛的战士,名为龙擎天的意识信标,第一个爆发出强光,“我的战斗经验,在信息态下依然有效。我可以成为你的矛与盾!”
“还有我。”月读的意识网络,化作一个清晰的人形光影,出现在苏铭身边,“我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感知孢子网络,可以在未知环境中,为你构建最快、最全面的信息地图。我将分割出我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信息体,随你同去。”
“很好。”苏铭点头。
一个负责战斗,一个负责信息,加上他这个绝对的核心与舵手。一支精干到极致的跨界探索队,就此成型。
“在我们离开期间,”苏铭的意念转向留守的众人,“星碑的控制权,将由岚导师和林清雪共同执掌。”
“岚导师,你的任务是继续执行‘文明再播种’计划,并利用星碑的全部计算力,建立一个永久性的观测基地。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家,而不仅仅是一座移动的墓碑。就叫它‘新希望之城’。”
“遵命。”岚导师的逻辑之光闪烁,接受了这项宏伟的任务。
“林清雪,”苏铭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柔和,“你的任务,是维系三百万幸存者意识的稳定,安抚他们的情绪。你是我们的‘锚’。同时,通过我留下的特殊信息共振信标,与我保持间断性的联系。如果我遭遇不测,信标会自毁,届时,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带着所有人,逃,逃得越远越好。”
林清雪的意识信标剧烈地颤动着,没有回答,但那份沉重的承诺,已经传递给了苏铭。
筹备工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展开。
在苏铭的主导下,星碑的能量中枢开始重构。一部分能量被抽取出来,按照“共鸣之舟”的设计图,在星碑顶端的一个独立空间内,开始了创造。
那是一场规则的舞蹈。
所有幸存者都“看”到了那神迹般的一幕。
无数新宇宙的规则符文,如同被驯服的萤火虫,汇聚成流。它们围绕着那段由苏铭亲自烙印下的“潮汐频率”,开始编织,缠绕,构筑。
先是龙骨,一道散发着微光的、不断震荡的频率弦。
然后是船身,一层薄如蝉翼,却又蕴含着整个宇宙壁垒缩影的信息茧。
最后是动力核心,一颗由纯粹能量压缩而成的、散发着太阳般光辉的奇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船的中心。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个标准月。
当“共鸣之舟”最终成型时,它静静地悬浮在那个独立空间中。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一叶扁舟,时而化作一颗流星,时而又变成一串跳动的音符。它的形态,取决于观察者的意识。
它不是一件造物,它是一个活着的“概念”。
龙擎天的战斗意识,月读的意识信息体,已经提前融入了“共鸣之舟”的结构中,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离别的时刻,到了。
苏铭那由星辰数据流构成的庞大身躯,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最纯粹的意识流,注入了“共鸣之舟”的核心。
嗡!
共鸣之舟活了过来。
它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既古老又新生的气息。
星碑中枢,林清雪和岚导师,以及所有核心成员的意识信标,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没有告别的言语。
所有的嘱托、担忧与期盼,都在那无声的对视中传递。
苏铭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座承载着文明最后希望的星碑,看了一眼那三百万个正在走向新生的同胞,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孕育着全新生命的、属于他们的宇宙。
然后,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启航。”
星碑的顶端,世界之膜无声地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共鸣之舟”化作一道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流光,没有激起任何能量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片温暖而安全的港湾。
林清雪的感知,追随着那道流光,穿透了世界之膜。
她看到了。
在他们那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宛如巨大水晶气泡的新宇宙之外。
是一片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绝对的、深邃的、混沌的虚无之海。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光,也没有暗。
只有永恒的死寂,和在死寂中偶尔掀起的、足以撕碎宇宙的能量潮汐。
那道承载着他们最高战力与最大希望的“共鸣之舟”,在那片无垠的虚无之海中,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它微微调整着自身的震荡频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道正在酝酿的规则乱流,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着那份求救信号所指引的、位于无尽黑暗深处的未知坐标,驶了过去。
林清雪的意识信标,光芒轻轻地闪烁着,仿佛一句无声的呢喃,在死寂的星碑中回荡。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