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走?”
岩石光影的波动,带着森冷的杀意。它周围的信息封锁,骤然收紧。
那并非简单的能量壁障,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绞杀。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从虚空中浮现,朝着共鸣之舟缠绕而来,试图解析并分解其存在的基础。
冲突,一触即发。
“狂妄!”星云光影的意识,化作一道精神冲击,狠狠撞向共鸣之舟。
龙擎天的战意,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一道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战斗意志,从共鸣之舟内部冲出,化作一头无形的巨龙,悍然迎上了那道精神冲击。
轰!
无声的碰撞,在信息层面掀起滔天巨浪。
议会大厅内的空间,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
“螳臂当车!”岩石光影的意识波动,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更多的符文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这张网不仅锁定了空间,更在侵蚀共鸣之舟的规则核心。
“他们在‘解构’我们!”月读的意识波动,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她的信息体,正全力抵御着外部的入侵,但对方是七个古老文明的联合压制,防线正在被飞速瓦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铭的意念,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
他的意念,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在瞬间撬动了共鸣之舟内储存的、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库。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信息’。”苏铭的意念,在龙擎天和月读的感知中响起,带着一丝冷漠的玩味,“那就送你们一份大礼。”
下一秒,一股与联盟信息封锁截然不同的信息洪流,从共鸣之舟中,反向喷涌而出!
那不是反击,是污染。
是信息层面的天灾!
这股信息流,驳杂、混乱、却又蕴含着极高的本质。
其中,有苏铭在“观潮者平台”上,观测无数宇宙生灭时记录下的,最原始的“存在与消亡”的数据烙印。
有他在虚海中收割的,那些被吞噬文明在最后时刻发出的,充满了绝望、诅咒与疯狂的“文明哀嚎”。
更有他从ax-7协议碎片中解析出的,那些最核心的、足以颠覆常规逻辑的“否定碎片”!
“存在即虚无。”
“我不在。”
“此信息为假。”
这些充满矛盾、自我否定的悖论信息,如同最高效的病毒,瞬间注入了守望者联盟那张看似完美的、由统一协议构筑的信息封锁大网之中。
嗡——
整个议会大厅,剧烈震颤。
联盟那张由纯粹规则编织的封锁网络,在接触到这股“信息天灾”的瞬间,就发生了剧烈的紊乱。
原本流畅运转的符文锁链,开始彼此冲突、互相排斥。用于“解构”的攻击指令,被“否定碎片”污染,开始自我否定,逻辑链瞬间崩溃。
“这是什么?!”星云光影的意识,第一次出现了惊骇的波动。
它的光影形态,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内部的星云结构出现了混乱的迹象。
“他的信息本质好高!”晶核的意识波动,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它试图解析苏铭释放的信息,却发现那些信息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逻辑,每一次解析都会得到一个自我矛盾的结果,让它的计算核心几近过载。
岩石光影最为强大,但也最为僵硬。它的封锁网络最为坚固,此刻也遭受了最严重的反噬。那些驳杂的“文明哀嚎”,蕴含着被“大寂灭”吞噬的怨念,疯狂地侵蚀着它的意志。
“混账!”
七道光影,第一次出现了集体性的慌乱。他们引以为傲的、用于“收割”新成员的信息封锁,在此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的网络,被污染了。
他们的系统,被扰乱了。
就在这封锁大网出现致命停滞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
苏铭的意念,冷静地下达了指令。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空间跳跃,那会被对方轻易追踪。他激活了早已埋藏在共鸣之舟核心的、真正的后门。
那是一道基于他自己所创造的新宇宙规则,与从虚海中收集到的“矛盾碎片”相结合,临时构筑出的微型维度裂隙!
这道裂隙,不通往虚海的任何一个已知坐标。
它通往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共鸣之舟的船体,没有发出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它只是在原地,突兀地、不合逻辑地变得透明。
仿佛它从未存在于此。
下一瞬,共鸣之舟彻底消失。
无声无息。
议会大厅内,那张混乱不堪的信息大网,失去了目标,猛然向内一合。狂暴的能量,在大厅中央炸开,将那张多维圆桌都撕扯得粉碎。
七道光影,在能量风暴中摇曳不定。
“跑了?”
“怎么可能!在信息封锁下,他怎么可能逃脱!”
“不是空间跳跃没有坐标残留他他是凭空消失的!”
岩石光影的意识,在狂怒之后,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种无法理解的脱离方式,超出了它漫长生命中积累的所有知识。
“追!”
“启动‘猎手’!封锁整个灯塔空域!他跑不远!”
岩石光影发出怒吼,一道道指令,瞬间传遍了整个万界灯塔。
虚海之中,一片远离万界灯塔的混沌区域。
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的幕布,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凭空出现。
共鸣之舟,从裂痕中“跌落”出来,船体表面还残留着一丝维度扭曲的涟漪。
“成功了!”龙擎天的意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兴奋。
“好险刚才的维度跳跃,稳定性只有不到三秒。”月读的信息体,仍在高速计算着,“我们偏离了预定出口万分之一光秒的距离。”
“足够了。”苏铭的意念,平静无波。
他没有丝毫放松。
几乎在共鸣之舟出现的瞬间,月读的感知网络就发出了警报。
“侦测到高能追击信号!至少五艘!”
“他们反应很快。”
苏铭的星云双眼,在意识深处凝视着虚海。他看到,在万界灯塔的方向,数个诡异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虚空,直扑而来。
那些光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舰船。它们有的像一柄巨大的骨刃,有的像一只不断变化的金属水母,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纠缠的规则线条。
它们就是联盟的“猎手舰”,专门用于在虚海中追杀叛逃者和猎物的恐怖工具。
“直线逃跑,只会被追上。”龙擎天沉声说道。
“当然不。”苏铭的意念,带着一丝冷酷。
他指挥着月读:“释放虚假坐标。以我们的频率,模拟出七个不同的信号源,射向不同的方向。”
“明白!”月读的信息体,立刻开始操作。
七道与共鸣之舟完全一致的虚假信息,如同七个幽灵,向着虚海的四面八方而去。
同时,苏铭的“观潮者”感知,已经锁定了附近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在常规探测下,是一片平静的虚空。但在他的感知中,那里充满了无数细小而狂暴的“规则湍流”。
那是虚海中的天然陷阱,是规则不稳定的区域。任何闯入的物体,其构成规则都会被随机篡改,轻则系统失灵,重则直接分解。
“我们的目标,是那里。”苏铭用意念,在星图上标记出一个安全航道,它巧妙地擦着“规则湍流区”的边缘而过。
共鸣之舟,化作一道流光,看似慌不择路地,朝着其中一个虚假坐标的方向逃窜。
后方,五艘猎手舰紧追不舍。
“锁定目标!是三号信号源!”
“分出两艘,去追截七号和五号!其余的,跟我来!”
为首的骨刃猎手舰中,传来一个冰冷的意识波动。
他们显然拥有某种辨别真伪的技术,迅速锁定了苏铭所在的真实航道。
三艘猎手舰,呈品字形,死死咬在共鸣之舟后方。
距离,在不断拉近。
“他们上钩了。”苏铭的意念,没有丝毫波动。
共鸣之舟,在即将抵达那片“规则湍流区”的边缘时,突然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机动。
它几乎是以九十度的直角,猛然转向,整个船体在巨大的过载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擦着湍流区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而那三艘紧追不舍的猎手舰,由于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做出如此极限的转向。
他们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平静的虚空。
下一秒,灾难降临。
为首的骨刃猎手舰,其锋锐的刃口,突然开始“融化”,构成它的坚固规则,被湍流搅乱,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弃信息。
另一艘金属水母状的猎手舰,则瞬间膨胀了数万倍,然后又在零点零一秒内,坍缩成一个奇点,最后彻底湮灭。
最后一艘由规则线条构成的猎手舰最为凄惨,组成它的线条,被湍流重新编织,变成了一朵巨大的、毫无用处的信息花朵,在虚海中静静“绽放”。
万界灯塔的指挥中心,三块代表着猎手舰生命信号的光屏,瞬间熄灭。
一片死寂。
岩石光影的意识体,凝固在那里,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惊骇。
他不仅损失了三艘宝贵的猎手舰,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对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们。
那不是逃亡,那是诱杀!
彻底摆脱追击后,苏明下达了新的指令。
“切换至深度隐匿模式。”
共鸣之舟的所有主动信号,瞬间全部关闭。船体外壳的规则符文,开始模拟周围虚海的背景波动,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它不再是一艘船,而变成了一粒不起眼的尘埃,随着虚海的潜流,缓慢而无声地,向着远离灯塔的黑暗深处漂去。
舟内,模拟的星光柔和地洒下。
劫后余生的紧绷感,终于稍稍褪去。
“混蛋!那帮家伙,根本就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龙擎天的意识波动,依然充满了怒火,“所谓的联盟,就是个屠宰场!”
月读的信息体,将她从灯塔网络中窃取到的、关于“文明收割协议”的完整档案,投影在三人面前。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那些被诱骗去执行“统一调度”任务而全军覆没的新成员。
那些在“知识贡献评估”中被榨干了所有技术,最后被强制进行“信息提取”而文明消亡的幸存者。
所谓的“守望者联盟”,不过是一个更高级、更隐蔽的掠食性文明集合体。他们不直接吞噬宇宙,而是“收割”那些在“大寂灭”中侥幸逃生的同类。
这比“大寂灭”本身,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想‘解构’我们,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养料。”苏铭的意念,冰冷而平静。
他看着那些血淋淋的档案,想到了那个发出匿名警告的神秘存在。那或许是某个受害者的残存意志,又或许是联盟内部,尚存一丝良知的反抗者。
“我们必须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龙擎天愤愤不平。
“没用的。”苏铭打断了他,“在虚海中,没有秩序,只有力量。我们现在揭露,只会被他们,以及其他潜在的掠食者,视为一个更美味的猎物。”
苏铭的意念,在舟内缓缓扫过。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计划要改变。”
“第一,新宇宙的坐标,是最高机密,绝不可对任何未知文明透露。”
“第二,继续探索虚海,但要更加谨慎。我们的目标,是寻找真正的‘同类’,或者,是那些上古文明留下的遗泽,比如‘铭记者’或‘园丁’。”
“第三”苏铭的意念,停顿了一下,变得无比锐利。
“收集‘守望者联盟’的所有罪证和弱点。他们以为自己是猎手,但他们不知道”
“猎物,已经开始反击了。”
这场遭遇,让苏铭彻底明白,虚海的生存法则,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善良和信任,在这里是致命的奢侈品。
就在他们重新规划着未来的航路时。
共鸣之舟的被动探测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鸣响。
这个探测器,是月读根据苏铭的要求,专门为了监测某种极其特殊的精神韵律而设置的。
“嗯?”月读的信息体,立刻将注意力投了过去。
那是一阵极其微弱、飘忽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能量波动。
它不是任何已知的物理信号,也不是虚海中常见的规则涟漪。
它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月读迅速过滤掉所有杂波,将那丝信号单独提取出来,并尝试进行放大和解析。
当那丝被放大了亿万倍的韵律,在共鸣之舟的核心中响起时。
苏铭的星云双眼,猛然一凝。
龙擎天的战意,瞬间从愤怒转为愕然。
他们对这股韵律,熟悉到了骨子里。
那是故乡宇宙,“文明赞歌”网络特有的精神频率!是他们文明集体意志的体现!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是残响吗?是过去的幻影?”龙擎天的意识,都有些颤抖。
“不。”月读的信息体,飞速分析着。
“这股波动虽然微弱,但结构完整,而且”
她将信号的波动模式,以光影的形式展现出来。
那并非杂乱无章的衰减信号。
它在以一种固定的节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短,短,长。
短,短,长。
那是一个信标。
一个在无尽虚海中,有规律地、周期性地发出的求救信号!
龙擎天的战意波动,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愤怒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震惊,是茫然,更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是我们的‘文明赞歌’!绝对不会错!”他的意识波动剧烈起伏,几乎要撕裂舟内的平静,“这频率,只有我们文明的集体意志才能产生!”
“信号源在移动。”月读的信息体飞速运转,无数数据流在她的感知中汇聚成一道光影星图。星图之上,一个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点,正在虚海的背景辐射中,沿着一条不规则的轨迹缓缓漂移。
“它的信号强度正在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速度衰减,结构却保持着惊人的稳定。”月读给出了专业的分析,“这不像是自然的信息残响。残响会随着距离和时间迅速失真、崩解。而这个信号,更像是一个能量即将耗尽的信标,在进行最后、最顽强的重复广播。”
苏铭的意念,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笼罩着那道信号。
故乡的幸存者?
在“大寂灭”的最终冲击下,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逃了出来?
这个可能性,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龙擎天几乎已经死寂的希望。但对于苏明而言,这背后潜藏的,却可能是比守望者联盟更加致命的危险。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一个利用他们对故乡情感的陷阱。或许是守望者联盟的另一种诱捕手段,又或许是虚海中其他未知的掠食者,捕获了某个故乡的遗物,用它来充当诱饵。
“追!”龙擎天的意识波动毫不犹豫,充满了决绝,“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去看个究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风险极高。”月读冷静地指出,“我们的隐匿模式,是为了规避大规模的扫描。一旦主动进行高速追踪,必然会产生无法完全掩盖的规则扰动。如果附近有联盟的巡逻队,我们很可能会暴露。”
龙擎天的意识波动变得焦躁:“难道就这么放弃吗?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苏铭没有立刻下达指令。他的星云双眼在意识深处,推演着无数种可能性。
放弃,意味着安全,但也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与故乡的最后联系。
追寻,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找到失散的同胞,甚至得到关于“大寂灭”真相的更多线索。
虚海的残酷,他已经领教过。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但是,那个信号的韵律,那种源自文明根源的共鸣,无法作伪。制造这样一个诱饵,需要对他们文明的集体精神网络有着超乎想象的理解。守望者联盟那种傲慢的掠食者,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细的程度。
“追踪。”
苏铭的意念,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决定平静而坚定。
“但是,改变航线。”他的意念在星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弧线,“我们不走直线。月读,将我们的航行轨迹,伪装成虚海中常见的‘无序信息流’的漂移路径。最大限度降低我们的‘目的性’特征。”
“明白。”月读立刻开始重新规划航路。
“龙擎天。”苏铭的意念转向他,“收敛你的战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块在虚海中漂流的‘石头’,没有任何生命特征。”
“好。”龙擎天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将自己那几乎要沸腾的战斗意志,深深地收敛回意识核心。
共鸣之舟,没有开启任何常规的推进器。它只是巧妙地调整着自身的规则参数,让自己被虚海的潜流所“推动”,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缓缓“漂”去。
追踪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凶险。
那个信号源并非静止不动,它也在随着虚海的暗流漂移,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共鸣之舟必须时刻调整自己的航向,才能确保不跟丢目标。
途中,月读的被动探测器数次发出警报。
他们曾远远地绕过一片闪烁着诡异符文光芒的区域,那是守望者联盟设置的“猎手哨站”,任何靠近的可疑目标都会触发警报。
他们也曾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暗漩涡边缘擦过。那是虚海中的自然天体,“信息黑洞”。任何物质、能量、乃至规则信息,一旦被卷入,都将被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更有一次,他们几乎一头撞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规则风暴眼”。无数混乱的、相互矛盾的物理规则在那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幸好苏铭的“观潮者”感知提前预警,共鸣之舟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改变了漂流方向,才堪堪避过。
时间在无声的航行中流逝。
龙擎天的焦躁,逐渐被这种压抑的、危机四伏的追踪消磨,变得沉静下来。他终于理解了苏铭的谨慎。在这片黑暗森林里,任何一丝鲁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道“文明赞歌”的信号,终于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可辨时,月读的感知网络,在前方描绘出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坟场”。
无数破碎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宇宙泡残骸,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它们有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世界壁”,有的则被撕裂成不规则的碎片,内部早已熄灭的物理规则,如同凝固的尸骸。
这里曾经是一片繁荣的宇宙群落,如今却只剩下死亡与寂静。
而那道指引他们至此的信号,其源头,就来自这片坟场的正中心。
共鸣之舟,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残骸区。它灵巧地避开那些漂浮的宇宙碎片,向着中心区域靠近。
终于,一艘庞然大物,出现在他们的感知视野中。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方舟”。
它的体积,几乎相当于一颗小型的行星。船体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巨大的撞击坑和撕裂的伤痕。数个区域甚至被彻底洞穿,可以看到内部已经损毁的结构。
尽管残破不堪,但它的大部分主体结构依然保持着完整。那熟悉的、带有棱角的模块化设计,那遍布船体、用于稳定自身规则的能量回路纹理
“是‘火种计划’的方舟!”龙擎天的意识波动,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第一批次撤离的‘开拓者’级方舟!我认识这个编号,‘开拓者三号’!”
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文明最后的时刻。无数艘承载着文明火种的方舟,义无反顾地冲向未知的虚海,为整个文明寻找一线生机。
他们以为,那些方舟,早已在“大寂灭”的最终冲击中,全军覆没。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看到其中一艘!
“船体大部分能量反应已经消失。”月读的扫描结果,给龙擎天的激动泼上了一盆冷水,“生命维持系统完全失效。检测不到任何活跃的生命信号。”
“信号源,来自方舟中部的‘文明核心数据库’区域。”她将扫描结果投影出来,“那里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以及一个非常缓慢的、周期性的信息循环。”
苏铭的意念,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昏头脑。
“靠近它。准备对接。”
共鸣之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艘被称为“开拓者三号”的残骸方舟。巨大的方舟,如同一座沉睡在深海中的钢铁巨兽,对共鸣之舟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对接过程异常顺利。共鸣之舟通过一处船体破损处,直接进入了方舟的内部通道。
内部,一片死寂。
应急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共鸣之舟自身的光芒,照亮了这条冰冷、空旷的金属通道。空气早已散逸,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到处都是爆炸和冲击留下的痕迹,扭曲的金属结构,破碎的设备残骸,随处可见。
这里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或者说,是一场灾难。
“根据能量衰减程度和物质腐朽度判断,”月读的信息体在快速分析着周围的环境,“这艘方舟在这里漂流的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数个标准纪元。”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通道,走向方舟的核心区域。
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陷阱。这里就像一座真正的坟墓,只有死亡和时间的尘埃。
终于,他们抵达了“文明核心数据库”的外部区域。一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巨门,被暴力从外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扭曲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某种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
穿过缺口,内部的景象,让龙擎天和月读的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数据库大厅,同样一片狼藉。无数珍贵的物理信息载体,被摧毁得七零八落。但在大厅的正中央,一个由特殊晶体构成的、巨大的圆柱形装置,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正随着“短,短,长”的节律,明暗交替。
信号源,就是它。
这是一个紧急备份的信息投影装置。在数据库主体被摧毁的情况下,它被激活了,将最核心的数据,压缩成一道精神信号,周期性地、以最低的功率,向着无尽的虚海发送。
它在呼救。
它在为它所承载的文明,发出最后的悲鸣。
苏铭的意念,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然后,他的意念停住了。
在那个信息投影装置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那是一个人类。
他身穿着旧式的、带有故乡同盟徽记的军服。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晶,显然是在船内失压的瞬间,被绝对零度的环境瞬间冰封。他保持着最后倒下的姿势,脸上还凝固着不甘与决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只被冰封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存储晶体。
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共鸣之舟的机械臂,在苏铭的操控下,无声地伸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冰封的遗体。
龙擎天和月读,都屏住了呼吸。
机械臂的探针,轻轻扫过那枚存储晶体。晶体的表面,因为长久的冰封和虚海辐射,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但在高精度的扫描下,一行用利器,以人类最原始的方式,一笔一划,深深镌刻上去的字迹,被清晰地识别了出来。
那字迹,潦草而又充满了力量。
“观测记录‘回归坐标’”
“勿信联盟”
整个舟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龙擎天的战意,在压抑到极致后,化作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轰然爆发。这股杀意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对那个名为“守望者联盟”的存在的无尽憎恶。
“骗子!屠夫!”他的意识波动,化作实质的怒吼,在舟内空间激荡,“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守望者,他们是披着文明外衣的掠食者!”
这个从冰封遗体上得到的警告,与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完美地印证在一起。那份看似高尚的邀请,那场冠冕堂皇的会议,背后隐藏的,是赤裸裸的、将其他文明视作养料的收割协议。
月读的信息体没有发出任何感性的波动,但她运行的效率却在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她将“勿信联盟”这四个字,与她从灯塔网络中窃取到的“文明收割协议”档案进行最高优先级的关联。
一条条冰冷的逻辑链,在她核心中飞速成型。。”
“结论:守望者联盟对新生文明的诱捕与收割,是其长期、既定的核心行为模式。”
苏铭的意念,没有理会龙擎天的愤怒和月读的分析。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了冰冷的文字,落在了那枚被死死攥住的存储晶体上。
回归坐标。
这才是关键。
“勿信联盟”,是验证。而“回归坐标”,是变数。一个足以改变他们未来航向的,巨大变数。
“月读,解构这具遗体周围的冰封层,保持生物组织完整性。我要知道他是谁。”苏铭的指令,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明白,执行‘无损解冻’程序。”
共鸣之舟的机械臂,探出数根更为精细的微型探针。它们没有直接触碰那具遗体,而是在其周围构筑了一个微型的能量场。场内的温度,以每秒百万分之一度的精确度,缓缓回升。
覆盖在军服表面的厚重冰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接升华成稀薄的雾气,被循环系统瞬间抽走。
随着冰层褪去,那名人类最后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张属于中年学者的脸,线条刚毅,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屈的决绝。他身上的军服,虽然在失压环境中变得僵硬,但肩章上的徽记依然清晰可辨。
“身份识别中匹配故乡宇宙中央科学院数据库”月读的信息流快速闪动,“匹配成功。简崇,首席空间物理学家,‘火种计划’‘开拓者’级方舟项目总设计师兼‘开拓者三号’舰长。”
龙擎天的意识波动猛然一滞。
“简崇教授”他喃喃自语,那股滔天的怒火,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悲哀与敬意所取代,“我听过他的课他是我们文明最伟大的开拓者之一。”
一个在故乡拥有崇高声望的学者,一个本该在历史中留下光辉篇章的伟人,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长眠于这片冰冷的宇宙坟场。
苏铭的意念没有停留在感伤上。
“机械臂,取下晶体。”
指令下达。
机械臂的精密夹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被冰封的手。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操控的动作,那只手已经和晶体冻结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舰长的手指,在夹钳的力道下,终于松开。那枚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存储晶体,被机械臂稳稳地夹住,缓缓收回。
在晶体脱离的瞬间,那具保持了无数纪元的遗体,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在无重力的环境中,微微一颤。
“将舰长的遗体,收敛至休眠舱。”苏铭下达了第二道指令,“他和他的船员,值得一个更体面的葬礼。”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的意识,都聚焦在了那枚被送入解析接口的存储晶体上。
嗡——
晶体被激活,一道微弱的光芒亮起。月读的信息体,在零点零一秒内就破解了其表层的加密协议。下一秒,一段段尘封的、充满了绝望与悲壮的日志,以信息流的形式,在共鸣之舟的核心区域,被完整地投影出来。
那是以简崇舰长的视角,记录的航行日志。。我们成功了。‘开拓者三号’冲出了‘大寂灭’的最终冲击波。代价是惨重的,十一艘护卫舰仅余两艘。但我们活下来了。火种还在。】
【航行第12周期:虚海,比任何理论模型描述的都要荒芜、危险。我们迷航了。常规导航系统完全失效,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信标进行短距离探索。资源消耗速度,超过预期的百分之三百。】
【航行第37周期:一个奇迹。我们接收到了一个友好的、清晰的引导信号。对方自称‘守望者联盟’,一个由众多虚海幸存者文明组成的互助组织。他们为我们提供了安全的航道图,并邀请我们前往他们的庇护所——万界灯塔。】
看到这里,龙擎天的意识再次波动起来,充满了嘲讽与愤怒。
“互助组织?庇护所?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日志还在继续。
【航行第41周期:我们抵达了万界灯塔的外围空域。联盟的侦查舰队前来迎接我们,他们对我们的文明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和‘好奇’。他们请求获取我们方舟的部分基础数据,以便将我们接入联盟的‘统一调度网络’。我同意了。为了获得补给和喘息之机,这是必要的交换。】
苏铭的意念,在看到“统一调度网络”这几个字时,变得更加冰冷。他知道,陷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日志的下一段,投影出的信息流,开始剧烈地闪烁,夹杂着刺耳的警报声和混乱的数据碎片。
【航行第41周期,13标准时:背叛!他们是骗子!在获取了我们方舟的规则核心参数后,他们立刻翻脸了!三艘联盟舰船,从三个方向锁定了我们!他们的武器天啊,那不是为了摧毁,是为了‘分解’!他们在试图完整地剥离我们的动力核心和数据库!】
【警报!警报!!对方正在释放信息病毒,试图接管我们的控制权!他们他们称之为‘收割’!】
【反击!启动‘奇点坍缩炮’!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是未经测试的试验性武器!授权,简崇!我以舰长的名义,授权开火!】
投影的画面,被一道刺目的白光所吞噬。紧接着,是剧烈的、无声的爆炸。
当信息流再次稳定下来时,日志的记录时间,已经跳跃到了数个周期之后。
【航行第50周期?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逃了出来。以‘奇点坍缩炮’炸毁自己一个引擎舱为代价,我们重创了那支侦查队,从他们的包围网中撕开了一个缺口。但是,‘开拓者三号’也完了。船体濒临解体,导航系统彻底损毁,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船员,在刚才的战斗中牺牲。】
【我们迷失了。彻底地迷失在了这片黑暗的虚海里。能源即将耗尽,生命维持系统也在衰竭。绝望,正在吞噬每一个人。】
日志的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
共鸣之舟内,一片压抑。龙擎天和月读,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从希望到绝望的惨烈背叛。
就在他们以为日志已经结束时,新的信息流,再次浮现。
这一次,简崇舰长的记录,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学者在生命尽头,发现新大陆般的、纯粹的狂热与严谨。
【漂流第129周期:探测器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一个坐标。一个在虚海背景辐射中,稳定得不可思议的‘信息高密度节点’。它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宇宙泡,它的信息结构太奇特了。】
【漂流第130周期:我将所有剩余的能源,都集中到了深度探测阵列上。解析结果出来了我无法相信。!,是由于它不具备‘生命活动’的复杂扰动!】
【它像像一个‘镜像’,或者说,是一个‘回声’。一个在遥远的过去,某次剧烈的虚海潮汐中,从我们的故乡宇宙本体上,被剥离出去的‘信息备份’!它保留了故乡最原始的规则和生态基础,却没有经历过我们的文明演化,也没有被‘大寂灭’所污染!】
【我将它命名为——‘回归坐标’。】
【这或许是文明延续的最后希望。一个全新的、未被开发的‘故乡’。】
这段记录,让龙擎天和月读的意识,都出现了剧烈的震荡。
一个故乡宇宙的“备份”?
这个发现,比找到任何幸存者,都更加震撼。
日志,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段。简崇舰长的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虚弱感。
【能源即将耗尽。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关闭了大部分。船员们都已长眠。只剩下我和这枚晶体。】
【我将用最后的能源,激活方舟的紧急信标系统,将我们的‘文明赞歌’,压缩成精神频率,向外广播。这是我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同时,我将启动自身的紧急冰封程序。我将和这个坐标,一起等待等待下一个找到我们的,或许是敌人,或许是同胞。】
【致后来者:守望者联盟是这片虚海的毒瘤,是文明的癌细胞。他们的‘收割’从未停止。任何弱小的幸存者,都是他们的猎物。不要相信任何主动的‘善意’。隐藏自己,壮大自己。】
【如果你们是同胞请带着这个坐标,去看看看看我们真正的‘家’,还在不在。】
【勿信联盟】
信息流的最后,定格在那潦草而决绝的四个字上。
投影,缓缓消散。
共鸣之舟内,死寂得能听到信息体核心最细微的运转声。
龙擎天的意识,从滔天的愤怒和悲壮中,慢慢沉淀下来。他没有再发出怒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被安放在休眠舱中的遗体。
“我们会安葬你,舰长。用我们文明最高的礼节。”他的意识波动,低沉而坚定,“你的警告,我们收到了。你的发现,我们会去验证。”
苏铭的意念,始终笼罩着那枚闪烁着微光的存储晶体,以及在星图上被月读标记出的、那个全新的、闪耀着诡异光芒的坐标点。
“回归坐标。”
他的意念在舟内回响,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月读,分析这个坐标点周围的虚海环境,规划出最安全的航线。同时,评估‘开拓者三号’的残骸价值。”
“明白。”月读的信息体立刻开始执行,“残骸主体结构尚存,其使用的‘规则稳定合金’,比我们现有的材料等级更高。预计可回收约三万吨。部分未受损的设备模块,可以拆解用于技术升级。价值极高。”
苏铭的指令,再次响起。
“龙擎天,协助月读进行外部作业。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联盟的巡逻队发现这片‘坟场’之前,完成所有回收工作。”
他的安排,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悲伤和愤怒无法让文明延续,只有冷静的、最大化的攫取利益,才能让他们在这片黑暗的虚海中,多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好!”龙擎天压下所有情绪,战意转化为高效的执行力。
共鸣之舟,这个小小的幸存者,开始对“开拓者三号”这头庞大的巨兽遗骸,进行一场无声的、高效的“葬礼”与“继承”。
机械臂如同勤劳的工蚁,精准地切割下一块块最有价值的合金装甲,将其拖入共鸣之舟的物质转化舱。月读的信息触须,则深入方舟残破的数据库,抢救着那些尚未被彻底损毁的珍贵技术资料。
苏铭的意识,则完全沉浸在那片全新的星图之上。
“回归坐标”,像一颗充满诱惑的毒苹果,静静地躺在虚海的未知深处。
它可能是简崇舰长所期望的,一个未开发的、纯净的“新家园”。
也可能,是守望者联盟,或者其他更恐怖的存在,布置下的一个更为精巧的陷阱。简崇舰长所探测到的,或许只是对方伪装出的假象。
但在经历了万界灯塔的遭遇后,苏铭很清楚,一味地躲藏和逃避,最终的结局,只会被不断壮大的掠食者们,逼入绝境,然后被吞噬。
他们需要一个基地。
一个绝对安全、可以让他们安心发展新宇宙的后方基地。
这个“回归坐标”,无论真假,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这个坐标,我们必须去。”
苏铭的意念,在龙擎天和月读的感知中响起,斩钉截铁。
“不仅是为了寻找可能的‘新家园’,更是为了给这些遇难的同胞,找到一个答案。”
他的星云双眼,在意识的深处,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光点,一股前所未有的锐利锋芒,开始凝聚。
守望者联盟以为他们是猎手,以为他们已经将猎物彻底逼入了绝境。
他们不知道。
那个被他们视为“美味猎物”的幸存者文明,不仅逃脱了诱杀,还得到了一份来自过去的、最沉重的遗产,和一份指向未来的、最危险的地图。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从这一刻起,已经悄然发生了逆转。
回收工作,在紧张而高效的节奏下,持续了数个标准时。
当最后一批合金被装入共鸣之舟,当月读完成了对“开拓者三号”所有数据接口的最终扫描后,苏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向舰长和所有‘开拓者三号’的船员,致敬。”
共鸣之舟的船首,无声地对准了那艘残破的方舟。没有礼炮,没有哀乐,只有三个来自故乡的幸存者,以他们的方式,进行着最沉痛的哀悼。
随后,共鸣之舟的引擎,切换至深度隐匿模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虚海。
在它身后,那艘巨大的“开拓者三号”,如同一座永恒的墓碑,继续着它无尽的漂流。
而共鸣之舟的航向,已经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
它的船首,坚定地指向了星图上那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坐标。
回归坐标。
苏铭的意念,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决定平静而坚定。
“但是,改变航线。”他的意念在星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弧线,“我们不走直线。月读,将我们的航行轨迹,伪装成虚海中常见的‘无序信息流’的漂移路径。最大限度降低我们的‘目的性’特征。”
“明白。”月读立刻开始重新规划航路。
“龙擎天。”苏铭的意念转向他,“收敛你的战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块在虚海中漂流的‘石头’,没有任何生命特征。”
“好。”龙擎天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将自己那几乎要沸腾的战斗意志,深深地收敛回意识核心。
共鸣之舟,没有开启任何常规的推进器。它只是巧妙地调整着自身的规则参数,让自己被虚海的潜流所“推动”,像一片没有生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信号源的方向,缓缓“漂”去。
追踪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凶险。
那个信号源并非静止不动,它也在随着虚海的暗流漂移,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共鸣之舟必须时刻调整自己的航向,才能确保不跟丢目标。
途中,月读的被动探测器数次发出警报。
他们曾远远地绕过一片闪烁着诡异符文光芒的区域,那是守望者联盟设置的“猎手哨站”,任何靠近的可疑目标都会触发警报。
他们也曾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暗漩涡边缘擦过。那是虚海中的自然天体,“信息黑洞”。任何物质、能量、乃至规则信息,一旦被卷入,都将被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更有一次,他们几乎一头撞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规则风暴眼”。无数混乱的、相互矛盾的物理规则在那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幸好苏铭的“观潮者”感知提前预警,共鸣之舟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改变了漂流方向,才堪堪避过。
时间在无声的航行中流逝。
龙擎天的焦躁,逐渐被这种压抑的、危机四伏的追踪消磨,变得沉静下来。他终于理解了苏铭的谨慎。在这片黑暗森林里,任何一丝鲁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道“文明赞歌”的信号,终于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可辨时,月读的感知网络,在前方描绘出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坟场”。
无数破碎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宇宙泡残骸,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它们有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世界壁”,有的则被撕裂成不规则的碎片,内部早已熄灭的物理规则,如同凝固的尸骸。
这里曾经是一片繁荣的宇宙群落,如今却只剩下死亡与寂静。
而那道指引他们至此的信号,其源头,就来自这片坟场的正中心。
共鸣之舟,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残骸区。它灵巧地避开那些漂浮的宇宙碎片,向着中心区域靠近。
终于,一艘庞然大物,出现在他们的感知视野中。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方舟”。
它的体积,几乎相当于一颗小型的行星。船体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暗金色,上面布满了巨大的撞击坑和撕裂的伤痕。数个区域甚至被彻底洞穿,可以看到内部已经损毁的结构。
尽管残破不堪,但它的大部分主体结构依然保持着完整。那熟悉的、带有棱角的模块化设计,那遍布船体、用于稳定自身规则的能量回路纹理
“是‘火种计划’的方舟!”龙擎天的意识波动,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是第一批次撤离的‘开拓者’级方舟!我认识这个编号,‘开拓者三号’!”
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了那个文明最后的时刻。无数艘承载着文明火种的方舟,义无反顾地冲向未知的虚海,为整个文明寻找一线生机。
他们以为,那些方舟,早已在“大寂灭”的最终冲击中,全军覆没。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看到其中一艘!
“船体大部分能量反应已经消失。”月读的扫描结果,给龙擎天的激动泼上了一盆冷水,“生命维持系统完全失效。检测不到任何活跃的生命信号。”
“信号源,来自方舟中部的‘文明核心数据库’区域。”她将扫描结果投影出来,“那里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反应,以及一个非常缓慢的、周期性的信息循环。”
苏铭的意念,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昏头脑。
“靠近它。准备对接。”
共鸣之舟,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艘被称为“开拓者三号”的残骸方舟。巨大的方舟,如同一座沉睡在深海中的钢铁巨兽,对共鸣之舟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对接过程异常顺利。共鸣之舟通过一处船体破损处,直接进入了方舟的内部通道。
内部,一片死寂。
应急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共鸣之舟自身的光芒,照亮了这条冰冷、空旷的金属通道。空气早已散逸,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到处都是爆炸和冲击留下的痕迹,扭曲的金属结构,破碎的设备残骸,随处可见。
这里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或者说,是一场灾难。
“根据能量衰减程度和物质腐朽度判断,”月读的信息体在快速分析着周围的环境,“这艘方舟在这里漂流的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数个标准纪元。”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通道,走向方舟的核心区域。
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陷阱。这里就像一座真正的坟墓,只有死亡和时间的尘埃。
终于,他们抵达了“文明核心数据库”的外部区域。一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巨门,被暴力从外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扭曲的金属边缘,还残留着某种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
穿过缺口,内部的景象,让龙擎天和月读的意识,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数据库大厅,同样一片狼藉。无数珍贵的物理信息载体,被摧毁得七零八落。但在大厅的正中央,一个由特殊晶体构成的、巨大的圆柱形装置,却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正随着“短,短,长”的节律,明暗交替。
信号源,就是它。
这是一个紧急备份的信息投影装置。在数据库主体被摧毁的情况下,它被激活了,将最核心的数据,压缩成一道精神信号,周期性地、以最低的功率,向着无尽的虚海发送。
它在呼救。
它在为它所承载的文明,发出最后的悲鸣。
苏铭的意念,缓缓扫过整个大厅。
然后,他的意念停住了。
在那个信息投影装置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那是一个人类。
他身穿着旧式的、带有故乡同盟徽记的军服。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晶,显然是在船内失压的瞬间,被绝对零度的环境瞬间冰封。他保持着最后倒下的姿势,脸上还凝固着不甘与决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那只被冰封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存储晶体。
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东西。
共鸣之舟的机械臂,在苏铭的操控下,无声地伸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冰封的遗体。
龙擎天和月读,都屏住了呼吸。
机械臂的探针,轻轻扫过那枚存储晶体。晶体的表面,因为长久的冰封和虚海辐射,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但在高精度的扫描下,一行用利器,以人类最原始的方式,一笔一划,深深镌刻上去的字迹,被清晰地识别了出来。
那字迹,潦草而又充满了力量。
“观测记录‘回归坐标’”
“勿信联盟”
整个舟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龙擎天的战意,在压抑到极致后,化作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轰然爆发。这股杀意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对那个名为“守望者联盟”的存在的无尽憎恶。
“骗子!屠夫!”他的意识波动,化作实质的怒吼,在舟内空间激荡,“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守望者,他们是披着文明外衣的掠食者!”
这个从冰封遗体上得到的警告,与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完美地印证在一起。那份看似高尚的邀请,那场冠冕堂皇的会议,背后隐藏的,是赤裸裸的、将其他文明视作养料的收割协议。
月读的信息体没有发出任何感性的波动,但她运行的效率却在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她将“勿信联盟”这四个字,与她从灯塔网络中窃取到的“文明收割协议”档案进行最高优先级的关联。
一条条冰冷的逻辑链,在她核心中飞速成型。。”
“结论:守望者联盟对新生文明的诱捕与收割,是其长期、既定的核心行为模式。”
苏铭的意念,没有理会龙擎天的愤怒和月读的分析。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了冰冷的文字,落在了那枚被死死攥住的存储晶体上。
回归坐标。
这才是关键。
“勿信联盟”,是验证。而“回归坐标”,是变数。一个足以改变他们未来航向的,巨大变数。
“月读,解构这具遗体周围的冰封层,保持生物组织完整性。我要知道他是谁。”苏铭的指令,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明白,执行‘无损解冻’程序。”
共鸣之舟的机械臂,探出数根更为精细的微型探针。它们没有直接触碰那具遗体,而是在其周围构筑了一个微型的能量场。场内的温度,以每秒百万分之一度的精确度,缓缓回升。
覆盖在军服表面的厚重冰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接升华成稀薄的雾气,被循环系统瞬间抽走。
随着冰层褪去,那名人类最后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张属于中年学者的脸,线条刚毅,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屈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