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检测到大规模信息扰动。”
月读的警报,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却让刚刚升起的些许安逸,瞬间凝固成冰。
那张实时更新的虚海星图上,一片庞大的、代表着舰队信号的光点,正从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以一种无情而高效的拉网姿态,步步紧逼。
它太庞大了。
从信息扰动的规模和能量反应来看,那根本不是一支执行“肃清”任务的小型舰队,而是一支足以发动星域级战争的标准远征舰队!
月读迅速将对方的识别信号与数据库进行比对。
结果,让龙擎天的精神体都僵直了。
“信号匹配‘守望者联盟’标准远征舰队。”
不是遗产回收部!不是“惩戒者”!
而是另一个盘踞在虚海食物链顶端的庞然大物!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龙擎天的意念化作一声压抑的咆哮,那股刚刚战胜强敌的豪情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鬣狗!”
苏铭的星云双眼,在意识的深处,死死盯着那片正在逼近的舰队光点。他的思维没有丝毫混乱,反而在一瞬间就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
“逃回去的两艘侦察舰,是他们的。”
一句简单的话,却揭示了最残酷的现实。
他们精心布置的舞台,是为遗产回收部准备的。但别忘了,在猎杀“猎犬三号”之前,还有两只更早的“老鼠”逃了回去。
那两艘,属于守望者联盟!
他们虽然没能带走这个镜像宇宙的精确坐标,但他们带回了“顶级掠食者”和“新宇宙”的情报!
两个庞然大物,因为同一个目标,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派出了自己的力量。
而共鸣之舟,正好被夹在了中间。
前有狼,后有虎。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同时成为了两头巨兽的猎物。
“他们也在找这里。”苏铭的意念,冰冷得如同虚空的绝对零度。
“根据信号强度和编队模式分析,此为‘守望者联盟’第三远征序列,代号‘真理’。”月读的信息流飞速刷新,将敌人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标准配置三艘‘裁决者’级主力舰,十二艘‘审判’级护航舰,以及超过一百个单位的‘训诫’级无人机群。他们的搜索模式是封锁式清剿,不留任何死角。”
龙擎天的意识波动剧烈起伏。这股力量,比他们预估的“惩戒者”舰队,强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这是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正面抗衡的敌人。
“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进入‘幽灵’模式。”苏铭的指令没有丝毫犹豫,在绝对的危机面前,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锋利,“月读,将我们的航行轨迹嵌入他们搜索网格的刷新间隙。我们要贴着他们的网走。”
没有争论,没有质疑。
共鸣之舟的引擎在一瞬间切换了工作模式,从高歌猛进的巡航,变为了一声不响的潜行。舟体表面的能量反应被压缩到了极致,外壳的材质开始模拟着周围虚海尘埃的背景辐射,变成了一个在任何常规探测器上都毫不起眼的“幽灵”。
舟体开始进行着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短距离跃迁,每一次跳跃的落点,都精准地卡在联盟舰队两道扫描波纹的夹缝之中。
那感觉,不象是在逃亡,更象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太被动了!”龙擎天的守护者意志让他无法忍受这种躲藏,“我们迟早会被发现!”
“所以我们不能只当一个瞎子。”苏明回应道,“月读,启用从‘开拓者三号’上破解的备用加密信道,接入他们的通讯网络。我需要他们的行动计划。”
龙擎天的精神体猛地一颤:“这太冒险了!一旦被反向追踪”
“风险越高,情报价值越大。”苏铭的意念斩钉截铁,“在一个全是猎人的森林里,闭着眼睛的猎物活不长。”
月读的核心处理器开始以超负荷的状态运转。她调动着从联盟侦察舰上获取的加密协议,象一个高明的窃贼,开始在联盟庞大的通讯网络中,寻找那一把可以撬开门缝的钥匙。
数分钟后,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开始汇入共鸣之舟。
联盟舰队的通讯被严格加密,但总有一些为了保证效率而使用的低加密级别频道,被月读成功捕捉。
“a7区扫描完成,无异常信息节点。”
“命令确认,‘净化者’卡尔大人命令,启动第二波次‘深层回响’扫描。”
“各单位注意,‘破障弹’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对可疑空间褶皱进行强制性解析。”
“净化者”卡尔。
“破障弹”。
两个关键词,让舟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净化者’卡尔,‘真理’舰队的指挥官,以冷酷和绝对的效率著称。他的作战风格就是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从不给目标任何反应的机会。”月读的数据库迅速匹配出了人物信息。
“‘信息破障炸弹’,”她的分析转向了另一个威胁,“一种规则武器,原理是瞬间释放超高强度的混乱信息流,强行冲垮任何形式的信息伪装或隐蔽空间。我们构筑的‘信息迷锁’,在它的面前,或许能抵挡一次,但绝不可能抵挡第二次。”
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正在以秒为单位缩小。
一旦联盟舰队的拉网式搜索抵达那片“迷锁”区域,他们就会发现异常。而“破障弹”的存在,意味着他们的伪装随时可能被撕碎。
到那时,他们将彻底暴露在两支庞大舰队的火力之下。
龙擎天的意志绷紧到了极点,他已经做好了燃烧自己,进行最后一搏的准备。
“不。”苏铭的意念却在此时,转过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我们不逃,也不打。”
“既然他们想找,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目标。”
龙擎天一愣,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苏铭的计划,在意识层面迅速展开,那股疯狂而大胆的构想,让龙擎天的怒火和决绝,都化为了纯粹的震惊。
“我们要伪造一艘求救的侦察舰。”
“把这个‘求救信号’,嫁接到他们搜索网络最边缘的一个节点上。”
“然后,附带一份精心伪造的‘虚假发现’坐标,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
龙擎天的意识被这个计划彻底搅乱了。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在戏耍神明!在两支星际舰队的眼皮子底下,玩弄信息,制造假象?
“你你这是要把守望者联盟当猴耍!”
“是争取时间。”苏铭纠正道,“为我们自己,也为即将到来的‘惩戒者’舰队。”
他的意念中,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他不仅要脱身,还要让这两大势力,在自己划定的战场上,提前相遇!
“月读,开始构建信号包。”苏铭的指令下达。
“龙擎天,我需要你的力量。不是守护,而是‘绝望’。回忆你看到母星毁灭时的所有情绪,愤怒、不甘、痛苦、还有最后的绝望。把这股情绪,注入到信号里。”
龙擎天沉默了。他没想到,自己最痛苦的记忆,有一天会成为一件武器。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股几乎要撕裂他精神体的黑暗情绪,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共鸣之舟内部,一场无声的“伪造”开始了。
月读的计算核心化作了最精密的工厂。她调取了联盟侦察舰的所有数据模型,模拟出了一艘在虚海风暴中受损、能量核心即将崩溃的侦察舰信号特征。引擎的哀鸣、护盾的闪烁频率、生命维持系统最后的警报,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
然后,她将龙擎天那股纯粹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绝望”意志,如同调色一般,小心翼翼地融入了这段信号之中。
这让原本冰冷的数据,瞬间拥有了“灵魂”。
它不再是一段求救信号,而是一个垂死战士最后的悲鸣。
最后,苏铭亲自出手。
他的“观潮者”视野完全展开,整个联盟舰队庞大的信息网络,在他眼中不再是无形的电波,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线和节点构成的、流动的巨网。
他象一个经验最丰富的渔夫,审视着这张巨网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最薄弱、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一个点。
“找到了。”
他的意念锁定在巨网最边缘,一个负责巡逻一片荒芜区域的‘训诫’级无人机。它正处在信息交换的低谷期,是完美的“嫁接”对象。
“就是现在!”
苏铭的意念化作一根无形的探针,以一种超越了光速的模式,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节点的防御空隙。
月读早已准备好的、包含了“垂死信号”、“绝望情绪”和一份指向遥远混乱星云的“虚假坐标”的复合信息包,顺着这根探针,被无声无息地注入了进去。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
做完这一切,共鸣之舟立刻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更低,彻底化作一粒不起眼的尘埃,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等待着鱼儿上钩。
联盟舰队,“真理号”旗舰的舰桥内。
气氛庄严而肃穆。
指挥官,“净化者”卡尔,正闭着双眼,他的意识与整个舰队的庞大信息网络相连,感受着每一次扫描波的反馈。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带有金色纹路的制服,面容英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由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神像。
突然,他的意识网络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跳动了一下。
一份来自边缘巡逻单位d-734的紧急报告,越过了层层协议,直接呈现在他的面前。
【警告!侦测到友军求救信号!识别码:开拓者级侦察舰‘远望七号’!】
【信号源极度不稳定!生命反应濒临消散!附带最后数据包发现疑似‘新世界’高能反应坐标!】
舰桥内,负责数据监控的军官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d-734发来紧急报告!是失踪的‘远望七号’!他们还活着!”
一瞬间,整个舰桥的寂静被打破了。
卡尔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金色眼眸。他没有喜悦,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调取了那份数据包。
那段充满了绝望哀鸣的信号,以及那个指向混乱星云的坐标,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信号强度太弱,而且掺杂了大量虚空风暴的干扰。”一名分析官迅速给出了判断,“情感波动过于强烈,不符合标准遇险协议。”
“但是,识别码是正确的!而且这种绝望的情绪,伪造的难度极高!”另一名军官反驳道,“大人,这很可能是真的!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但是遭遇了不测!”
争论在舰桥内响起。
将一支分队派去遥远的混乱星云核实,会严重打乱他们原本天衣无缝的搜索计划。但如果报告是真的,那将是天大的功劳。
卡尔的金色眼眸扫过那段数据,他能感觉到其中那股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绝望。
即便是他,也无法百分之百断定这是伪造的。
这种犹豫,持续了三秒。
“第三分队,脱离主搜索阵列。”卡尔下达了指令,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前往坐标z-409区域进行核查。保持最高戒备。”
“是!大人!”
命令被迅速执行。
由一艘“审判”级护航舰和二十艘无人机组成的第三分队,脱离了庞大的舰队阵列,调转方向,向着苏铭伪造的那个坐标,全速跃迁而去。
完美的搜索巨网,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
共鸣之舟内。
“他们上钩了!”龙擎天的意念中,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就是现在。”苏铭的意念依旧冷静,“全速,向‘寂静之渊’方向突围。”
共鸣之舟的引擎无声地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舟体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流光,精准地穿过了那个因为分队调离而产生的巨大空隙。
他们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巨网,然后毫不停留地远去。
在即将彻底脱离联盟舰队探测范围的最后一刻,苏铭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月读,在他们重新稳定网络之前,对旗舰‘真理号’的核心,用‘惊鸿’协议,看一眼。”
这是一个极度冒险的举动。
“惊鸿”协议,是一种瞬发的、极深度的精神信息探测,它会模拟一次超高维度的信息潮汐,在对方核心防御系统做出反应之前,强行“瞥”一眼其内部的真实构造。
这无异于将手伸进猛虎的嘴里,拔一颗牙。
“执行。”月读的核心处理器发出了刺耳的过载警报,但依旧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一道无形的、超越了所有物理规则的“视线”,跨越遥远的虚空,瞬间降临在“真理号”的舰体之上。
它穿透了厚重的装甲,绕过了层层的能量护盾,直接触碰到了那艘庞大旗舰最核心的区域。
下一瞬间,月读猛地切断了链接。
共鸣之舟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龙擎天能感觉到,月读的核心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混乱和恐惧。
“月读?”苏铭的意念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月读才重新稳定下来,她没有生成任何数据报告,而是直接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化作一幅精神图像,投射在苏铭和龙擎天的意识之中。
那不是一个由无数符文和能量管线构成的能量核心。
那是一个囚笼。
一个由无数痛苦的符文和锁链构筑的、巨大无比的晶体囚笼。
而在囚笼的内部,囚禁着的,不是什么能量源,而是数个形态各异的、半透明的、正在无声哀嚎的巨大光影。
苏铭能辨认出其中一个,那是一个由无数藤蔓和古树盘结而成的、充满了自然与生命气息的意识集合体,属于某个高度发达的植物文明。
另一个,则是由纯粹的几何图形和逻辑符号构成的、闪烁着智慧之光的意识集合体,代表着一个硅基文明的全部。
它们都在痛苦地挣扎,它们的本源力量,正在被那些符文锁链一点点地抽取出来,转化为驱动“真理号”这艘战争机器的庞大能量。
旗舰的核心,不是能量炉。
是囚禁着数个文明意识的活体地狱。
守望者联盟的“收割”,远比遗产回收部的“回收”,更加直接,更加残忍。
那幅精神图像,在苏铭和龙擎天的意识中没有立刻消散,而是被死死地烙印了下来。
一个由无数痛苦符文和锁链构筑的晶体囚笼。
囚笼内部,数个形态各异、正在无声哀嚎的巨大光影。
一个由藤蔓古树盘结而成的自然意识集合体。
一个由纯粹几何图形和逻辑符号构成的硅基文明总和。
它们的本源力量,被符文锁链一根根抽出,化作驱动那艘名为“真理”的战争机器的庞大能量。
旗舰的核心,不是能量炉。
是囚禁着数个文明意识的活体地狱。
共鸣之舟内,死寂在蔓延。这种寂静比虚空的绝对零度还要冰冷,它冻结了思维,扼住了灵魂。
龙擎天的精神体剧烈地闪烁,刚刚因为成功脱险而凝聚的光芒,此刻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溃。他见证过母星的毁灭,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曾是他力量的源泉,可眼前的这一幕,超越了毁灭,超越了死亡。
这是一种亵渎。
对生命、对文明、对存在本身最极致的亵渎。
“月读?”
苏铭的意念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的意念沉稳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让周围的空间都为之凝滞。
月读的核心数据流,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冲击后,终于开始重组。她没有生成任何冰冷的数据报告,因为任何数据都无法描述刚才那一瞥所带来的冲击。
她的信息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模拟出的“干涩”质感,直接在苏铭和龙擎天的意识中展开了更深层次的解析。
“那些不是单纯的灵魂或意识体。”“根据‘惊鸿’协议在接触瞬间捕获的规则结构分析,它们是‘文明范式核心’。”
月读将一连串更加骇人的信息流投射出来。
“守望者联盟的技术,可以强行剥离一个文明所有的个体记忆、历史信息、情感波动将这些他们认为是‘杂质’的东西彻底抹除。”
“最终剩下的,只有这个文明最纯粹的‘精华’。包括他们对宇宙规则的独特领悟,他们演化出的技术体系,他们独有的艺术逻辑,甚至是他们整个种族在哲学层面的终极思考。”
“这些‘精华’,被凝聚成一个‘范式核心’,就像一颗被提纯到极致的钻石。然后,被作为‘燃料’,在那个晶体囚笼中,进行永恒的、缓慢的‘燃烧’。”
“燃烧”这个词,让龙擎天的精神体狠狠一抽。
“它们释放的不是普通能量,”月读的分析还在继续,“而是一种‘高维养料’。这种养料可以直接被联盟的某些特定个体吸收,用于加速自身的进化,突破生命层次的极限。或者,被用于驱动‘真-理号’那种旗舰的核心,让它们能够执行常规技术无法实现的规则层面打击。”
龙擎天彻底呆住了。
他终于理解了。
遗产回收部是秃鹫,他们争抢的是文明留下的“尸体”。
而守望者联盟他们是直接圈养活物,然后抽干其骨髓灵魂的魔鬼!
“他们不只是夺走遗产,他们吞噬文明的灵魂!”龙擎天的意念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那股混合着愤怒与恶寒的情绪,让共鸣之舟的内部都产生了细微的规则扭曲。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星,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那真的是一场意外吗?还是一次失败的“收割”?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化作了焚心的火焰。
苏铭的思维,却在恐怖的真相面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愤怒是廉价的,只有洞悉其本质,才能找到对抗的可能。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力量。”
苏铭的意念,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这血淋淋的现实,直指其更深层的动机。
“这是一种进化路线。一条极端的、损人利己的进化邪道。”
他的话语让龙擎天和月读都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还记得‘园丁’留下的信息吗?他们观察生命的自然演化。而‘调试者’,他们修正文明的轨道。这两种,都还在‘外部干涉’的范畴内。”
“守承者联盟,已经走上了第三条路,也是最黑暗的一条路。”
苏铭的星云双眼在意识深处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或修正。他们选择‘吞噬’。他们认为,通过吞噬其他文明的‘范式核心’,可以把别的文明耗费亿万年演化出的智慧和道路,变成自己登天的阶梯。”
“联盟内部,必然存在一个主导这一切的激进派系。他们或许称自己为‘升格者’。”
“升格者”月读的核心数据库飞速运转,将这个新名词与之前获得的所有情报进行关联、碰撞。
“他们的终极目的,或许是为了对抗‘大寂灭’。当整个宇宙的规则走向衰亡时,他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身‘升格’到一个不受宇宙生命周期影响的全新维度,达到一种‘伪永恒’。”
苏铭的推论,让龙擎天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为了自己种族的永生,就可以把其他所有文明都当做柴薪和食粮。这种理念,比任何纯粹的邪恶都更加恐怖,因为它背后,有一套自洽的、冷酷到极点的生存逻辑。
“那个所谓的‘守护议会’呢?”龙擎天不甘地质问,“他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不是以‘守护’为名吗?”
“守护?”苏铭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嘲讽,“或许他们守护的,只是联盟本身。当‘升格者’派系通过这种方式带来了强大的力量,带来了能让整个联盟在虚海中屹立不倒的资本时,所谓的‘保守派’除了默许,还能做什么?”
“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受益者。整个守望者联盟,已经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建立在掠夺和吞噬基础上的寄生生态。他们是一头在虚海中游荡的、以文明为食的利维坦巨兽。”
这个结论,让舟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星际帝国,而是一个已经将“文明掠夺”产业化、体系化、甚至哲学化的恐怖集合体。
“那我们”龙擎天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了深沉的无力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个新宇宙的坐标”
“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苏铭的意念斩钉截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掌控的这个镜像宇宙,对于“升格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家园,不是一个资源点。
那是一个完美的、尚未被“污染”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顶级“食材”!
一旦被发现,守望者联盟会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这里变成他们新的“牧场”。
苏铭心中那股因为“园丁”遗产而升起的喜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森然的杀意。这股杀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一种“理念”,一种将其他一切智慧生命都视为垫脚石的傲慢。
他一直以来的计划,是在幕后操纵,让各大势力在自己布置的舞台上厮杀,最后由他来收拾残局。
但守望者联盟的存在,让这个计划的风险陡然提升了无数倍。
“惩戒者”舰队是豺狼,可以戏耍,可以引入陷阱。
而“真理”舰队,是神话中的恶龙,一旦被它盯上,连玩弄阴谋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不能只躲着。”龙擎天的守护意志再次燃烧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冲动的愤怒,而是一种决绝,“苏铭,你说得对,他们是利维坦。但就算是利维a坦,也有被鱼叉刺穿的时候!他们这种行径,在虚海中不可能没有敌人!”
苏铭的意念微微波动,龙擎天想到了他正要说的话。
“是的。”苏铭的意念肯定道,“单纯的躲藏和自保,只是在等待慢性死亡。我们必须拥有足以掀翻牌桌的力量。”
他的计划,在吸收了这骇人听闻的情报后,迅速进行了调整和升级。
“月读,将我们现在掌握的关于‘升格者’和‘文明范式核心’的情报,进行最高级别的加密封存。这是我们未来最重要的筹码。”
“龙擎天,你的守护意志,除了防御,也可以成为一种‘旗帜’。一种能让其他被压迫者、复仇者感应到的旗帜。”
“我们的计划需要改变。”
苏铭的意念清晰地传达给两位同伴。
“第一,继续加固镜像宇宙的‘信息迷锁’。那个为‘惩戒者’准备的陷阱,现在有了新的意义。它将成为我们对抗一切窥探者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第二,对‘园丁’遗产的解析,提升到最高优先级。‘升格者’的道路是吞噬,‘园丁’的道路是观察与引导。这是理念的根本对立。我们必须从‘园丁’的理论中,找到克制‘意识收割’技术的钥匙。这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铭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宏伟的蓝图在意识中展开。
“我们将调整探索方向。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资源或上古遗迹。我们要主动去寻找那些可能与守望者联盟有血海深仇的幸存者,那些理念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流浪文明。我们要寻找盟友。”
“在虚海这片黑暗的森林里,一根火柴的光是引来猎手的信号,但如果能点燃一片森林,那光,就是新时代的黎明。”
这个全新的战略目标,让龙擎天沉寂下去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比起被动防御,这种主动出击,合纵连横的宏大构想,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我该怎么做?”他追问道。
“从现在开始,共鸣之舟将进入双模式运行。”苏铭解释道,“月读负责常规的物理与信息探测,而你的守护意志,将作为我们的‘情绪信标’,向虚海深处,持续不断地散发一种特定的波动。不是求救,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共鸣’的邀请。邀请那些同样背负着仇恨、绝望,但还未放弃希望的灵魂。”
就在他们商定好未来方向的这一刻。
一直沉默地执行着长程被动扫描任务的月读,突然发出了一声与之前警报截然不同的提示音。
“检测到特殊规律性信息波动。”
一张全新的星图在他们面前展开。
在距离他们极其遥远的,某个虚海的“深渊”区域,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那片区域,在月读的数据库中标注为“信息沉寂区”,虚海能量和背景辐射在那里都异常微弱,任何常规的信号都很难跨越。
“信号特征分析中”月读的信息流快速流动,“结构:高度有序,蕴含复杂的数学与逻辑模型。能量属性:携带强烈的生命信息特征。但是”
月读罕见地停顿了。
“但是,其信息流的底层,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统一的情绪所浸染。”
“那是一种悲伤。”
“不是个体的悲伤,而是一个文明的挽歌。”
月d将那段波动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感官理解的模式。
那不再是枯燥的波形图,而是一段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宏大而悲怆的歌声。没有歌词,却充满了送别、悼念与不屈的意志。
它来自虚海的尽头,一个信息的坟场。
它像一曲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安魂曲,在邀请,也在警告。
苏铭、龙擎天、月读,三者的意识,都聚焦在这段突如其来的、神秘而悲伤的“歌声”上。
这会是他们要寻找的第一个“盟友”吗?
还是另一个,比守望者联盟更加未知的深渊?
这股波动,不是尖锐的警报,也不是混乱的杂波。它有序,复杂,像一篇用宇宙规则写就的史诗,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的厚重历史。
“信号结构分析完成百分之七十。”月读的信息流以前所未有的谨慎态度流动着,她放弃了常规的命名,而是给出了一个描述,“这更像一个‘信息纪念碑’。它由至少十七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信息编码格式,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和谐方式,编织在一起。”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引诱意图,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它只是在宣告‘我们曾存在,我们仍铭记’。”
龙擎天的守护者意志,在这段“挽歌”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感到威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那股铭刻在他精神体最深处的、因母星毁灭而生的绝望与不甘,此刻被这歌声温柔地触动了。
“这不是陷阱。”龙擎天的意念化作低沉的断言,“这是同类的气息。是被毁灭者,为所有逝去者谱写的安魂曲。”
他的精神体光芒闪烁,那股刚刚因为“升格者”的真相而几乎熄灭的怒火,此刻找到了新的方向。
“苏铭!我们必须去!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另一面!与守望者联盟截然相反的一面!”
苏铭的意识,在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彻底沉浸了进去。他的“观潮者”视野,没有去分析信号的表层结构,而是直接追溯其本源。
他“看”到的,不是数据,不是波形。
而是一场场盛大的葬礼。
他看到一个晶体生命构筑的城市,在恒星的最后光辉中,齐声唱着几何的诗篇,化作纯粹的逻辑符号,融入虚空。
他看到一个植物文明的母星,在被抽干所有生命力之前,将自己最后的种子,用规则包裹,射向黑暗的远方。
他看到一个气态生命组成的星云,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将整个族群的记忆,压缩成一个和谐的音符,永远震荡。
这“挽歌”,是这些葬礼的回响。是幸存者们,将无数个文明的“最后之声”,汇聚成的一首永不休止的安魂曲。
这其中蕴含的秩序与坚持,让苏铭原本冰冷的计划,多了一丝温度。
“月读,规划航线。”苏铭的意念下达了指令,没有丝毫犹豫,“目标,信号源,‘信息沉寂区’。”
他没有解释太多,但龙擎天和月读都理解了他的决定。
去寻找盟友,这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战略,而是眼前唯一的道路。面对“升格者”那种吞噬一切的利维坦,任何独行者都将被碾碎。他们必须点燃一片森林,才能在黑暗中拥有与巨兽对峙的火光。
“航线已规划。预计航程标准时间单位,三百七十二个循环。”月读的信息流迅速勾勒出一条横跨了数个虚海星域的曲折路线,“警告:该航线将穿越‘碎星风暴带’、‘逻辑紊乱区’以及三片未标记的混沌星云。常规航行模式下的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切换至‘深潜’模式。”苏铭的指令简洁而明确,“全程隐匿,我们将沿着规则的缝隙航行。将共鸣之舟的存在特征,调整为一颗正在冷却的、毫无价值的中子星内核。”
共鸣之舟的引擎在一瞬间改变了轰鸣的方式。它不再是单纯地压缩空间进行跃迁,而是开始主动与周围的虚海规则进行“同步”。舟体表面的光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断变幻的、模拟着背景辐射的微光。
它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一片落入森林的叶。
漫长的航行开始了。
他们像幽灵一般,在碎星风暴的间隙中穿行,那些足以撕裂星舰的能量洪流,被月读精妙地计算,每一步都踏在浪潮的谷底。
他们滑过“逻辑紊乱区”,那里的因果关系都变得模糊不清,月读的核心处理器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运转,强行在混乱中维持着一条“存在”的逻辑线,确保共鸣之舟不会因为规则的错乱而自我分解。
龙擎天的守护意志,化作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混乱的信息污染隔绝在外,保护着舟内核心的稳定。
而苏铭,他的意识始终与那遥远的“挽歌”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连接。
这歌声,成为了他们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共鸣之舟最后一次从一次超长距离的潜行中浮现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虚海不再是狂暴的能量海洋,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沉寂”。
没有背景辐射,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信息流淌。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虚空,一片连“存在”本身都显得稀薄的坟场。
“我们到了。”月读的信息流带着一丝凝重,“前方区域,所有探测协议失效。那里什么都没有。”
龙擎天的精神体也绷紧了。这种绝对的死寂,比任何狂暴的风暴都更让人不安。
“不,不是没有。”
苏铭的意念,却在此刻穿透了这片死寂。他的“观潮者”视野,让他感知到了常规探测器无法触及的层面。
“这里有一堵墙。一堵用‘规则’砌成的墙。”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区域,其本身的宇宙常数、物理定律、信息传递方式,都与外界截然不同。它形成了一个自洽的、封闭的“规则场”,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气泡,将自己与整个虚海隔绝开来。
任何来自外部的探测,在接触到这个“气泡”的瞬间,都会被其独特的规则“翻译”成无意义的噪音,或者直接被同化,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
“要进去吗?”龙擎天的意念中带着询问,“我们可以尝试用共鸣之舟的引擎,强行同化一小块区域的规则,打开一个缺口。”
“不。”苏铭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的意念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用强权敲门,进来的是客人还是强盗?守望者联盟已经用他们的行动告诉了我们答案。”
“我们不能用他们的语言,去敲响这扇门。”
苏铭的计划,在意识层面迅速成型。
“月读,构建一个信息包。”
“核心内容一:将我的‘观潮者’理念,提炼成最纯粹的规则模型。观察,共存,调和。不要任何解释性的语言,只要模型本身。”
“核心内容二:从我的母星文明数据库中,提取‘圆周率’的无限不循环序列,以及一首名为《高山流水》的古曲信息。这代表着我们的逻辑与情感。”
“核心内容三:捕捉一段我们刚才听到的‘挽歌’,不要做任何改动。然后,以共鸣之舟的能量核心,模拟出这首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作为一个回应,附着在信息包的末尾。”
“最后,将这个信息包,用最温和的方式,释放出去。不要强行注入,就让它静静地漂浮到那个‘规则场’的边界。”
龙擎天和月读都沉默了。
这个计划,没有动用任何武力,没有任何威胁。
它不是一次试探,而是一次自我介绍。
它在说:我们听到了你们的悲伤,我们理解你们的坚持,我们拥有自己的逻辑与情感,而我们的理念,是和平的。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是对方与守-望者联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月读的核心处理器光芒闪烁,她迅速执行了指令。一个结构精巧无比、蕴含着复杂信息的光球,在共鸣之舟的船首形成。
它没有丝毫能量外泄,安静得像一个思想的结晶。
光球缓缓飘出,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在绝对死寂的虚空中,慢悠悠地、毫无防备地,飘向那片未知的“规则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共鸣之舟内,一片死寂。龙擎天的精神体光芒稳定,但他意识的波动,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就在那颗信息光球即将触碰到无形的“规则之墙”的瞬间。
墙,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那片区域的规则,在光球面前,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仿佛冰面为一滴温水,融化开一个小小的漩涡。
信息光球,被无声地“吞”了进去。
然后,是更加漫长的等待。
龙擎天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古老,却又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意识,跨越了规则的屏障,直接连接到了共-鸣之舟的每一个角落,连接到了苏铭、龙擎天和月读的意识深处。
这个意识并非来自单一的个体,它像是由无数个声音、无数种情感、无数段记忆交织而成,却又统一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陌生的旅人,你的‘声音’与我们听过的所有噪音都不同。”
“它不含贪婪,没有恶意,带着一种我们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对等的尊重。”
“你们,也背负着逝者的记忆吗?”
苏铭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将龙擎天那段关于母星毁灭的、最纯粹的悲伤记忆,剥离掉所有敏感信息,化作一道情绪的波动,传递了过去。
那个宏大的意识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
“悲伤,是最好的通行证。”
“请进,‘沉静港湾’,欢迎所有秉持敬意与哀思的来访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虚空,那片绝对沉寂的区域,开始发生变化。
无形的“规则之墙”,如同拉开的帷幕,向两侧缓缓退去。
一个仅能容纳共鸣之舟通过的、由稳定光流构成的微小通道,在他们面前延伸开来。
通道的尽头,不再是黑暗。
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异“城市”。
那是一片漂浮在稳定虚海中的巨大群落。
有数百个巨大的、透明的生态球,每一个球体内部,都包裹着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有参天的古树森林,有深邃的蔚蓝海洋,有漂浮着菌类孢子的奇幻沼泽。
有无数巨大的、由纯粹几何体构成的水晶簇,它们以一种玄奥的韵律缓缓转动,表面流淌着由逻辑符号组成的光河,似乎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计算设备,在维持着整个港湾的运转。
还有一些更加奇异的居所,它们是被人为束缚起来的、小型的星云和尘埃带,无数微弱的光点在其中穿梭,如同萤火虫的巢穴。
所有的这一切,都被一层柔和而悲伤的光晕笼罩着。那首“挽歌”,就从这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宏大的洪流,守护着这片最后的家园。
“他们上钩了!”龙擎天的意念中,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震撼。
“不。”苏铭的意念,平静地纠正了他。
“我们,是来朝圣的。”
共鸣之舟的引擎,在月读的控制下,调整到最谦卑的功率。它没有一丝一毫的冒进,以一种近乎漂浮的姿态,缓缓驶入了那条光之通道。
在舟体完全进入通道的瞬间,身后的入口无声地关闭。
他们彻底进入了这片神秘的避世之地。
一个由无数文明遗民共同构筑的、虚海中的最后方舟。
苏铭不知道,他们将在这里遇到什么。
是志同道合的盟友?
是另一个需要警惕的孤立势力?
还是关于虚海、关于“大寂灭”、关于文明轮回的,更深层的秘密?
新的篇章,在这座名为“沉静港湾”的文明墓园中,刚刚展开。
他的话语让龙擎天和月读都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还记得‘园丁’留下的信息吗?他们观察生命的自然演化。而‘调试者’,他们修正文明的轨道。这两种,都还在‘外部干涉’的范畴内。”
“守承者联盟,已经走上了第三条路,也是最黑暗的一条路。”
苏铭的星云双眼在意识深处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们不再满足于观察或修正。他们选择‘吞噬’。他们认为,通过吞噬其他文明的‘范式核心’,可以把别的文明耗费亿万年演化出的智慧和道路,变成自己登天的阶梯。”
“联盟内部,必然存在一个主导这一切的激进派系。他们或许称自己为‘升格者’。”
“升格者”月读的核心数据库飞速运转,将这个新名词与之前获得的所有情报进行关联、碰撞。
“他们的终极目的,或许是为了对抗‘大寂灭’。当整个宇宙的规则走向衰亡时,他们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身‘升格’到一个不受宇宙生命周期影响的全新维度,达到一种‘伪永恒’。”
苏铭的推论,让龙擎天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为了自己种族的永生,就可以把其他所有文明都当做柴薪和食粮。这种理念,比任何纯粹的邪恶都更加恐怖,因为它背后,有一套自洽的、冷酷到极点的生存逻辑。
“那个所谓的‘守护议会’呢?”龙擎天不甘地质问,“他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不是以‘守护’为名吗?”
“守护?”苏铭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嘲讽,“或许他们守护的,只是联盟本身。当‘升格者’派系通过这种方式带来了强大的力量,带来了能让整个联盟在虚海中屹立不倒的资本时,所谓的‘保守派’除了默许,还能做什么?”
“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受益者。整个守望者联盟,已经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建立在掠夺和吞噬基础上的寄生生态。他们是一头在虚海中游荡的、以文明为食的利维坦巨兽。”
这个结论,让舟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星际帝国,而是一个已经将“文明掠夺”产业化、体系化、甚至哲学化的恐怖集合体。
“那我们”龙擎天的怒火渐渐冷却,化为了深沉的无力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个新宇宙的坐标”
“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苏铭的意念斩钉截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掌控的这个镜像宇宙,对于“升格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家园,不是一个资源点。
那是一个完美的、尚未被“污染”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顶级“食材”!
一旦被发现,守望者联盟会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这里变成他们新的“牧场”。
苏铭心中那股因为“园丁”遗产而升起的喜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森然的杀意。这股杀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一种“理念”,一种将其他一切智慧生命都视为垫脚石的傲慢。
他一直以来的计划,是在幕后操纵,让各大势力在自己布置的舞台上厮杀,最后由他来收拾残局。
但守望者联盟的存在,让这个计划的风险陡然提升了无数倍。
“惩戒者”舰队是豺狼,可以戏耍,可以引入陷阱。
而“真理”舰队,是神话中的恶龙,一旦被它盯上,连玩弄阴谋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不能只躲着。”龙擎天的守护意志再次燃烧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冲动的愤怒,而是一种决绝,“苏铭,你说得对,他们是利维坦。但就算是利维a坦,也有被鱼叉刺穿的时候!他们这种行径,在虚海中不可能没有敌人!”
苏铭的意念微微波动,龙擎天想到了他正要说的话。
“是的。”苏铭的意念肯定道,“单纯的躲藏和自保,只是在等待慢性死亡。我们必须拥有足以掀翻牌桌的力量。”
他的计划,在吸收了这骇人听闻的情报后,迅速进行了调整和升级。
“月读,将我们现在掌握的关于‘升格者’和‘文明范式核心’的情报,进行最高级别的加密封存。这是我们未来最重要的筹码。”
“龙擎天,你的守护意志,除了防御,也可以成为一种‘旗帜’。一种能让其他被压迫者、复仇者感应到的旗帜。”
“我们的计划需要改变。”
苏铭的意念清晰地传达给两位同伴。
“第一,继续加固镜像宇宙的‘信息迷锁’。那个为‘惩戒者’准备的陷阱,现在有了新的意义。它将成为我们对抗一切窥探者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第二,对‘园丁’遗产的解析,提升到最高优先级。‘升格者’的道路是吞噬,‘园丁’的道路是观察与引导。这是理念的根本对立。我们必须从‘园丁’的理论中,找到克制‘意识收割’技术的钥匙。这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铭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宏伟的蓝图在意识中展开。
“我们将调整探索方向。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寻找资源或上古遗迹。我们要主动去寻找那些可能与守望者联盟有血海深仇的幸存者,那些理念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流浪文明。我们要寻找盟友。”
“在虚海这片黑暗的森林里,一根火柴的光是引来猎手的信号,但如果能点燃一片森林,那光,就是新时代的黎明。”
这个全新的战略目标,让龙擎天沉寂下去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比起被动防御,这种主动出击,合纵连横的宏大构想,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我该怎么做?”他追问道。
“从现在开始,共鸣之舟将进入双模式运行。”苏铭解释道,“月读负责常规的物理与信息探测,而你的守护意志,将作为我们的‘情绪信标’,向虚海深处,持续不断地散发一种特定的波动。不是求救,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共鸣’的邀请。邀请那些同样背负着仇恨、绝望,但还未放弃希望的灵魂。”
就在他们商定好未来方向的这一刻。
一直沉默地执行着长程被动扫描任务的月读,突然发出了一声与之前警报截然不同的提示音。
“检测到特殊规律性信息波动。”
一张全新的星图在他们面前展开。
在距离他们极其遥远的,某个虚海的“深渊”区域,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有规律地闪烁。
那片区域,在月读的数据库中标注为“信息沉寂区”,虚海能量和背景辐射在那里都异常微弱,任何常规的信号都很难跨越。
“信号特征分析中”月读的信息流快速流动,“结构:高度有序,蕴含复杂的数学与逻辑模型。能量属性:携带强烈的生命信息特征。但是”
月读罕见地停顿了。
“但是,其信息流的底层,被一种极其强烈的、统一的情绪所浸染。”
“那是一种悲伤。”
“不是个体的悲伤,而是一个文明的挽歌。”
月d将那段波动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感官理解的模式。
那不再是枯燥的波形图,而是一段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宏大而悲怆的歌声。没有歌词,却充满了送别、悼念与不屈的意志。
它来自虚海的尽头,一个信息的坟场。
它像一曲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安魂曲,在邀请,也在警告。
苏铭、龙擎天、月读,三者的意识,都聚焦在这段突如其来的、神秘而悲伤的“歌声”上。
这会是他们要寻找的第一个“盟友”吗?
还是另一个,比守望者联盟更加未知的深渊?
这股波动,不是尖锐的警报,也不是混乱的杂波。它有序,复杂,像一篇用宇宙规则写就的史诗,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的厚重历史。
“信号结构分析完成百分之七十。”月读的信息流以前所未有的谨慎态度流动着,她放弃了常规的命名,而是给出了一个描述,“这更像一个‘信息纪念碑’。它由至少十七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信息编码格式,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和谐方式,编织在一起。”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引诱意图,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它只是在宣告‘我们曾存在,我们仍铭记’。”
龙擎天的守护者意志,在这段“挽歌”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感到威胁,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那股铭刻在他精神体最深处的、因母星毁灭而生的绝望与不甘,此刻被这歌声温柔地触动了。
“这不是陷阱。”龙擎天的意念化作低沉的断言,“这是同类的气息。是被毁灭者,为所有逝去者谱写的安魂曲。”
他的精神体光芒闪烁,那股刚刚因为“升格者”的真相而几乎熄灭的怒火,此刻找到了新的方向。
“苏铭!我们必须去!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另一面!与守望者联盟截然相反的一面!”
苏铭的意识,在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彻底沉浸了进去。他的“观潮者”视野,没有去分析信号的表层结构,而是直接追溯其本源。
他“看”到的,不是数据,不是波形。
而是一场场盛大的葬礼。
他看到一个晶体生命构筑的城市,在恒星的最后光辉中,齐声唱着几何的诗篇,化作纯粹的逻辑符号,融入虚空。
他看到一个植物文明的母星,在被抽干所有生命力之前,将自己最后的种子,用规则包裹,射向黑暗的远方。
他看到一个气态生命组成的星云,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将整个族群的记忆,压缩成一个和谐的音符,永远震荡。
这“挽歌”,是这些葬礼的回响。是幸存者们,将无数个文明的“最后之声”,汇聚成的一首永不休止的安魂曲。
这其中蕴含的秩序与坚持,让苏铭原本冰冷的计划,多了一丝温度。
“月读,规划航线。”苏铭的意念下达了指令,没有丝毫犹豫,“目标,信号源,‘信息沉寂区’。”
他没有解释太多,但龙擎天和月读都理解了他的决定。
去寻找盟友,这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战略,而是眼前唯一的道路。面对“升格者”那种吞噬一切的利维坦,任何独行者都将被碾碎。他们必须点燃一片森林,才能在黑暗中拥有与巨兽对峙的火光。
“航线已规划。预计航程标准时间单位,三百七十二个循环。”月读的信息流迅速勾勒出一条横跨了数个虚海星域的曲折路线,“警告:该航线将穿越‘碎星风暴带’、‘逻辑紊乱区’以及三片未标记的混沌星云。常规航行模式下的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切换至‘深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