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夜晚,城主府议事厅。
灯火通明,映照着厅内众人凝重的面孔。
以城主冯元为首,洪镇岳、雷莽、牛洪、白面书生、苗青青、冯英及数名将领、谋士俱在,气氛压抑。
林凡则依旧坐于末席,目光平静地聆听着众人的商讨。
这五日,战况惨烈至极。
梁军不知何故,仿佛孤注一掷,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攻势。
城墙多处出现险情,数次被梁军攀上垛口,展开惨烈肉搏。
守军将士以血肉之躯拼死抵挡,付出巨大伤亡,才堪堪将一次次几乎破城的危机强行扼住。
城墙上下,尸积如山,双方都付出了惨痛代价,大量血污甚至将砖石染了成血豆腐。
所有人的神经都因此绷紧到了极限,唯恐一不小心,便会城破人亡,令连日血战功亏一篑。
但好消息是,据最新情报,宇文大将军亲率的三十万禁军精锐,最快九日内便可抵达牧云城地界。
届时,战局将彻底扭转。
此外,梁国北方草原上,素有“狼军”之称的突兀脱花部,似乎也因梁国主力深陷牧云城,开始显露异动。
这恐怕正是梁军近几日不顾一切疯狂攻城,企图在后方变故彻底爆发前拿下牧云城的重要原因。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闯入厅内,单膝跪地急报:
“禀城主!梁军今日午后攻势骤减,仅以弓弩远程袭扰城墙。其营寨左翼防御出现明显松动,并分出数股人马,正往西边十里外的牧云山方向而去!”
“牧云山?那里非战略要冲,梁军意欲何为?”
冯元眉头紧锁,手指在粗糙地图上划过。
一位灰衣老者捻须沉吟片刻,忽而恍然:
“城主,梁军恐是去伐木!先前那场神秘大火,焚尽其大量攻城器械,尤其是那些需精心打造的巨型抛石机。如今久攻不下,后方又有突兀脱花部蠢蠢欲动,梁军定是急了。据老夫所知,牧云山中多产粗壮坚韧的铁杉与硬柘木,正是制造大型攻城器械的上好材料。他们这是想就地取材,速造新械!”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一静。
谁都清楚,以梁军的人力物力,若全力伐木赶工,最多三日,恐怕就能重新造出数十架威力巨大的抛石机。
届时,本就伤痕累累的城墙,还能承受几轮巨石轰击?
“决不可让他们造出来!城主,给某家五百敢死之士,夜袭牧云山,烧了他们的木料场!”
雷莽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不可!”
白面书生“啪”地展开铁扇,又缓缓合上,摇头反对:
“雷兄勇武可嘉,不过,有了先前那次神秘大火,梁军岂会不做防备?强攻硬闯,损失必巨。且其伐木点定然分散,烧了一处,另几处依旧可源源不断产出木材,徒耗我军精锐,得不偿失。”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干坐着,看梁狗把木头变成砸碎咱们兄弟脑袋的大家伙吧!”
牛洪急得抓耳挠腮。
“自然不能干看。”
白面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梁军伐木,需时、需力、需运输,我们便在这三件事上,做些文章。”
他转向冯元,拱手道:
“城主,在下有三议,或可合用。”
“其一,疲敌。派出数支小股精锐,多携锣鼓、号角、火箭,于牧云山外围密林之中,昼夜轮番袭扰,虚张声势,佯攻即走。不求杀伤,但求令其伐木军士心惊胆战,不得安宁,护卫部队疲于奔命,大大延缓其伐木进度。此乃‘扰’字诀。”
“其二,断路。挑选熟悉牧云山地形的老猎户与轻功卓绝的好手,于其木材运输下山的必经险道,设置简易却致命的陷阱、铺设扎马钉、准备滚木礌石,或于深夜破坏关键路段桥梁。不需完全阻断,但求增加其运输难度、损耗其人力畜力、拖慢其速度。此乃‘滞’字诀。”
“其三,攻心。”
说着,他看了一眼苗青青:
“此事或需苗姑娘助力,可否调制一些气味刺鼻却无毒、或能大量招惹山中凶猛蜂群、毒蚊的药散,派人秘密撒于其已伐木材堆左近?梁军士卒本就疲惫不堪,若再被蚊虫疯狂叮咬、异味日夜困扰,轻则效率大减,重则怨声载道,乃至引发营啸。此乃‘乱’字诀。”
苗青青闻言,红唇微勾,露出一抹冷艳笑意:
“引虫招蜂、刺鼻异味的药么?简单。小妹还可再加点让人皮肤红肿奇痒、却不易察觉的粉末,保管让他们‘舒爽’得没心思干活。”
冯英美眸一亮,接口补充道:
“还可双管齐下,我们一边延缓他们造械,一边可令城中善于口技者,伪装混入梁军大营,将宇文大将军及草原突兀脱花部的消息四处散播真真假假之下,必能扰乱其军心,使其士气更为低落。”
洪镇岳微微颔首,沉声道:
“冯小姐此言甚是,攻心为上,老夫可遣数名擅长潜伏的弟子,配合行动,确保谣言能‘恰好’传入其基层军官耳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时间,厅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几条计策补充得更加周密。
听罢众人讨论,冯元凝重的脸色稍霁,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正低头思索的林凡身上:
“林贤侄,你对此局势,可有提议?”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林凡。
毕竟,这位“林神医”在战略议事上一直沉默居多,极少发言。
此刻被城主点名,不少人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林凡似乎未料到冯元会直接询问自己,微微一怔。
他略作沉吟,脸上浮现一丝略带腼腆的笑意,开口道:
“诸位的妙计环环相扣,已极周全。在下不通军务,只是忽然想到一点梁军急于求成,就地伐木,那些铁杉、硬柘虽好,却皆是新伐的生木。”
“生木?”
有人疑惑重复。
“正是。”
林凡点头,语气平稳:
“据在下所知,此类树木新伐,水分充盈,木质纤维未曾固化稳定,其韧性、硬度,远不及经过阴干处理、木性稳定的良材。以生木制造抛石机最关键、承受力量最大的扭力轴、投臂即便初期试射或许无事,甚至因其含水显得更‘韧’,但在下猜想,若经数次满力抛射之后,内部纤维恐因疲劳与应力无法均匀分散,极易在关键榫卯节点或纹理不顺处自行崩裂。”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再度安静下来。
几位懂行的将领及工匠先是皱眉,随即眼中精光暴闪,像是被点醒了某个关键!
林凡见此,便又看了一眼窗外夜色,继续补充道:
“而且,据在下观察,约莫两日内,恐有一场持续数日的暴雨将至,这些本就含水颇丰的生木,若再经暴雨浇透”
后面的话他未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潮湿沉重的生木,在暴雨中,其结构强度会进一步下降,崩坏的风险将急剧增加。
而守军,或许可利用这一点
“对啊!生木造重器,还是巨型抛石机这等吃劲的大家伙,我怎么就没想到!”
“林大夫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只想着不让他们造出来,却未想到,就算他们造出来了,也是隐患重重!”
“如此一来,只要拖过这几日,待宇文大将军一到,必可大破梁军!”
惊叹与夸赞之声纷纷响起。
“敢问林大夫,你怎知必有暴雨?”
在众人赞叹之际,一位中年文士提出了疑惑。
林凡谦和一笑,拱手道:
“这几年在外游历,曾读过一些杂学古籍,对云气风向略知皮毛。今日观察云层低垂,气流闷滞,燕雀低飞,颇有雨象,故而大胆推测,未必准确,还请诸位斟酌。”
这番话,自然是他的托词。
只是林凡身为筑基修士,对于天地灵气的细微变化极为敏感。
早在今日下午,他便察觉到空气中水灵气异常活跃且趋于饱和,再结合对普通云象的观察,这才有十成把握断定暴雨将至。
而这等将要发生之事,也算不得出手干预战局,自然未触犯仙道盟的规则。
听了这番解释,众人更是点头称许,觉得这位林神医不仅仁心仁术,而且博学细致,实乃难得。
冯元大喜过望,离座大步走到林凡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激动道:
“贤侄真乃我牧云城之福星!先有神药活人无数,今又有此关键之论,天佑我牧云!此战若胜,贤侄当居大功!”
此时,冯英立于父亲侧后方,一双妙目落在林凡侧脸上,眼中异彩连连,满是敬佩之色。
她见惯了勇武豪迈的军中将士,也接触过文绉绉的谋士书生。
却从未见过如林凡这般,沉静谦和如深潭之水,行动时既有仁心济世的温暖,又具洞察秋毫的智慧。
这种独特的气质,让她心中暗自升起一丝倾慕。
而另一侧,苗青青倚着厅柱,双臂环抱,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未曾离开林凡。
与冯英那种欣赏相比,她的眼神则带着几分玩味与沉思。
“好!”
冯元回到主位,精神振奋。
“诸位,便依方才所议,多管齐下,具体部署,我们再详细商议,今夜辛苦诸位了!”
“愿为城主分忧,为牧云城效死!”
厅内众人齐齐拱手,士气高涨。
随后,议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各项任务分派已定,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林凡也随着人流,离开了城主府。
身后,冯英的目光似乎追随了一瞬,而苗青青则悄然隐入廊柱的阴影,不知去了何处。
城主府外,夜色已深。
此刻,城中早已宵禁,除了路过巡逻的兵士,街道上空无一人。
林凡独自走着,步伐缓慢,心中仍在推敲着方才议事厅内的种种,以及未来几日的变数。
在他看来,自己所能做的有限提醒已经给出,剩下的,便是看天意与城中军民的执行力了。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娇媚的女子声音,从右侧轻轻飘来:
“这世上有些人啊,救人喜欢蒙着脸,做事喜欢不留名。像阵风,来了又走,以为别人捉不住他。”
林凡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只见巷口的阴影里,苗青青正靠着砖墙,一袭黑色劲装勾勒出窈窕身段,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并未看林凡,只是盯着指尖转动的银镖,似乎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