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一众官老爷意欲择人而噬的模样,杨少峰不仅没有紧张,反而更来劲了。
杨少峰再次向着朱皇帝拱手下拜,说道:“臣闻,孝文帝当初曾下诏,改百二十一算为四十一算,丁男三年而一事,天下称仁,赤眉军掘长陵、茂陵而不犯霸陵,臣窃以为,一则文帝提倡薄葬,二则,未必没有赤眉军感念孝文帝仁德之因。”
朱皇帝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李善长则是直接斜了杨少峰一眼。
什么情况?
杨癫疯连他自个儿的老丈人都敢坑,对代历皇帝更是殊无敬意,即便是言及唐宗宋祖,多半也是以李二、赵大称呼,如今竟然夸起了孝文皇帝?
咋的,老刘家的皇帝就值得你杨癫疯高看一眼?
若果真如此,那老夫是不是能用这个当借口,在上位面前好好恶心恶心他杨癫疯?
正当李善长胡乱琢磨时,杨少峰却又话锋一转,说道:“臣亦闻,民间有孝武皇帝穷兵黩武,败光孝文、孝景皇帝数十年所积家业之言。”
随着杨少峰的话音落下,大殿上的群臣顿时来了精神,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杨少峰后面的“但是”两个字。
而杨少峰也没有让人失望,“但是,臣颇为好奇两件事。
“其一,孝文皇帝改百二十算为四十一算,丁男三年而一事,在大汉初期自然算得上是轻徭薄赋,然则史书却记载“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臣便好奇,孝文皇帝是如何在轻徭薄赋的同时,又能攒下如此多的钱粮?”
“其二,倘若孝文皇帝时便攒下巨额钱粮,何以孝景皇帝平定七国之乱时,反倒要向无盐氏以十倍利息借钱?”
朱皇帝依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李善长却是低声喝道:“驸马爷慎言!”
骂刘小猪穷兵黩武,这个没问题。
但是你要说文景之治里面掺了太多的水分,那得罪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了,而是会得罪整个天下的读书人,甚至有可能会得罪某位同样“胸襟殊不宽宏”的皇帝陛下。
杨少峰笑着向李善长拱了拱手,说道:“多谢李相好意。”
李善长的脸色又黑了下来,冷哼一声道:“原来驸马爷还知道老夫姓李不姓韩!”
杨少峰讪笑两声,再次向李善长作揖赔罪,随后却又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秦汉时期也好,唐宋时期也罢,所谓的民,究竟是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还是有地之人?”
李善长黑着脸说道:“秦汉之时,无地之人为流,无业之人为氓,有房有地有正当职业的才算民。
杨少峰一拍手,说道:“既然如此,则汉文帝之轻徭薄赋,究竟是有房有地有正当职业的民,甚至是豪强地主们得到的好处更多,还是千千万万的庶民得到的好处更多一些?”
这就是史书上的一些悖论之所在——如果文景之治真的达到钱贯巧而不可校,太仓粟陈而不可食,那刘小猪还用得着推行盐铁官营,还用得着玩什么白鹿皮吗?
归根到底,就是原本的“量入为出”已经玩儿不下去了,刘小猪不得不开始转向“量出为入”。
而刘小猪之所以落下穷兵黩武之类的名声,其实也恰恰是因为“量出为入”的大刀砍向了地主豪强阶层,盐铁官营更是直接触碰了大量门阀世家和地主豪强的利益,而注经权,又恰好被掌握在这些人手里。
说难听点儿,就是刘小猪这个人的思维更像是锤子,仗着自个儿手里的刀子更加锋利,就看谁都像钉子。
没有什么是一锤子搞不定的钉子,如果有,那就再来一锤子。
跟刘小猪类似的还有杨二和李二,区别就在于刘小猪和李二都挺过去了,而杨二没能挺过去。
杨少峰在心里胡乱琢磨,朱皇帝依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小死样儿,一双小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了两下,谁也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户部尚书杨思义终于沉不住气,站出来说道:“驸马爷雄辩滔滔,下官自认不及,然则下官也有一问,还望驸马爷能为下官解惑。”
没等杨少峰答应或者拒绝,杨思义便直接说道:“驸马爷方才奏请上位尽废算赋、口赋、徭役,上位也已经允了。”
“然则大明要修路,要疏浚河道,要修建桥梁,要给百姓发放种子、耕牛乃至于农具,各地方州县要兴建社学、县学,还要植树造林,仅一所登州大学便要每年拨付数百万贯钱粮。”
“只是大略一算,每年所需钱粮便有万万之巨。”
“下官敢问驸马爷,钱从何来?”
其他一众官老爷们也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杨少峰,就连朱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有道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又道是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
偌大的一个大明国,方方面面都需要大把的钱粮来支撑,有钱一切好说,没钱你还说个??儿!
没等杨少峰回答,杨思义又补充道:“驸马爷可千万别说榷场和倭国那边儿的赔款——登州榷场去岁充入国库约有五千七百万贯,倭国那边儿的赔款约在八百万贯左右,距离万万之巨可还差得老远。”
说到这儿,杨思义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登州榷场只有一个,哪怕再开第二个,只怕也不太好达到登州榷场的规模吧?”
杨少峰听懂了杨思义的言外之义——只有一个登州榷场,那么登州榷场还能玩儿了命的搜刮剥削众多藩属国,如果再有第二个榷场,众多藩属国的商贾便有了第二个选择,而且两家榷场很可能会处于竞争关系,那么,榷场的利润又该如何保证?
然而杨少峰却只是轻笑一声,说道:“杨部堂所言极是,不过,杨部堂好像忽略了宁阳县以及登州下属十个县所缴纳的赋税。”
“仅宁阳一个县,去年的商税便有五十万贯,登州下辖十县,少的有二十多万贯,多的有四十多万贯,加一块儿差不多也有个三百多万贯。”
“仅这两处,便能再给国库补上三百多万贯的缺口。”
“而这,还没算登州的盐场。”
杨思义心中咯噔一声,杨少峰又继续说道:“倘若杨部堂以为宁阳县和登州十县为特例,那静海县、滦县、乐亭、遵化、博野等县,乃至于辽东诸州县,去年上交到国库的钱粮,恐怕也不在少数吧?”
“更何况,杨某刚刚说的一直都是算赋、口赋,不是田赋。”
“杨部堂不妨仔细算一算,所谓的算赋、口赋,于国库之中占比究竟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