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本来都要一触即溃的难民队伍,都要自相践踏了。
结果那陈字大旗立起来,居然自发的聚拢过来?
甚至出现了一些伤亡,却也不能阻挡这汹汹动向!
徐英和解律石看得都是一脸不解。
两人都不知道,为何就这么一面大旗,光是写着陈字,就有如此的号召力?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陈度平时给了这些人什么好处?怎么会如此蛊惑人心!”
“单看这一面旗,便不跑了?”
斛律石这边勒马一问,徐英也只能硬着头皮来答:“兴许是因为陈度打了许多胜仗,这些刁民们都信任此贼!”
斛律石愣住片刻,而后摇头不停来言:“我斛律一氏在坞堡几十年,庇护多少平民百姓!怎么不见这些人留下来呢?陈度一说柔然人来了,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徐英一时无言以对。
你那叫庇护么?
世家大族对待这些逃难庶民佃户的手段,都是世家谁不知道啊?
不过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等等,徐英,莫非陈度在那里面?”
斛律石突然紧张起来。
之前和庵罗辰说的时候,自己确实把陈度说的一文不值。
说什么陈度只是会搞些阴谋诡计的奸诈小人,全靠耍些阴谋诡计,这才打得自己如此狼狈。
目的也是为了怂恿庵罗辰出手,自己好趁势夺回坞堡这些边民流民,顺便把陈度干掉。
但斛律石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度比谁都狡猾!
所以此时自己确实想到一个十分可怕的可能,那就是万一陈度就在此军中呢?
徐英也和解律石是一个想法,否则的话如何之靠一面旗就把这些难民给安抚住了?
想到这,徐英直接就是有些发抖了:“那陈贼果然是奸诈小人!”
“故意引我们来此!”
“还是先走吧,斛律坞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时徐英已经打了一个心思了,就是走的时候悄悄脱离他们,自己跑回怀荒去!
现在就是解律石身边人手最少的时候,对自己控制最是力不从心之时。
这个时候跑回怀荒,自己成为怀荒徐氏长子,转圜馀地大得很!
何必跟这些外族胡人还有肯定要入寇大魏的柔然人混在一起呢?
可徐英这一句话,却被斛律石直接否决。
“还留什么青山?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知道,这一次你我可是违抗了那庵罗辰的军令跑出来的,这个时候一无所获回去,那柔然可汗会如何待我们?”
徐英沉默不语。
斛律石说的确实有道理。
本来自己就是准备富贵险中求,凭着这么几十骑,想趁乱搅乱了整个逃难边民的队伍。
而不是真的几十人赶着几千人杀,那是家中典籍中记载的,那位南朝岛夷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姓大宗师才做出的事。
“如今只有一计,那便是实打实的冲一次阵!”
果不其然,斛律石提出了徐英想象之中的应对。
正所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此处那更是等死。
那就只有孤注一掷。放手一搏,反正两人现在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别忘了,你我还是有修行之能的人!”解律石也是受够了一路受气被撑着跑的憋屈,自己相当于一个小县的坞堡主,何时受过这种气?家族基业都要差不多没了!
“我猜陈度必然不在这里!”从刚开始的茫然之中稍微缓过来之后,斛律石又稍稍观察了好一会儿难民和魏军的队伍。
“你看那些魏军步卒只有这么一点,陈度怎么可能在里面?而且队列都不甚整齐,肯定是匆忙集合起来的。”
斛律石这么一说,徐英也反应过来:“大人明断!还真是如此!而且以陈度的性子,必然去引那庵罗辰去了。”
两人一番讨论,都觉得应该是自己吓自己。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能人在陈度手下,居然临时聚集起为数不多的兵卒,还立起大旗,稳住了军心?
“徐英,你以前手下可有这等人才?”
“高敖曹应该可以,其他人么————除了陈度,我想不到。”
“那你弟弟呢?”
斛律石冷不丁问一句。
徐英被这一问,稍微愣住,而后才冷冷来答:“我那弟弟,做个亲卫队长都是有些难为他了,绝不可能组织起这等防御起来!”
听到徐英这么说,斛律石当即也懒得再猜,当即下了命令:“你我这次可是带了五六名军中修行者,待会儿就直奔大旗底下!既然陈度不在对面,也必然没什么军主。斩了那掌大旗的,对面刁民必乱!陈度贼军这些馀孽,必然溃散而走!”
到了这时候,双方其实都是一片混乱。
根本不知道对面底细。
这时候解律石做的决定,徐英也是认可的。
在这种情况下,计划越简单越直接越好,也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边虽然说也结不了什么军阵了,但是凭借着几个修行者突破进去,乱砍乱杀,把那陈字大旗给砍了还是可以的!
刚才为什么边民流民队伍能够聚集稳定下来?
不就是因为看到这陈字大旗,下意识地觉得陈度在里面坐镇嘛。
但应对法子也很简单,只需把这陈字大旗给拔了便是。
“好!你我稍微整理一下。其他人听好了,谁先看到陈字大旗,重重有赏!
”
“一千匹布!一百亩良田!”
跟在这两人身后的都是柔然骑兵,本来是用来监视这俩人的,这些柔然骑兵一听,那自然是各个振奋!
而其他零零散散几个从斛律坞堡一路跟过来的斛律氏族修行者,神色却要平淡许多。
甚至心底下已经想好怎么跑路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原因无他,斛律石和徐英还有一口气在,但这几个修行者可是见证了陈度一下来撑着斛律坞堡大军和柔然大军跑的!
现在柔然人前锋好象也被陈度了拦下来,自己这些人何德何能啊?
斛律石如何也没想到,主持这边局面并且竖起陈字大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从燕郡那边贩子收来的奴仆刘灵助。
就在刚刚,魏军步卒这边列阵,虽然说一时稳住了局面,但是稳住的也只是方圆两百步左右距离的这些队伍。
再远一点的,实在是因为视野受限的原因,加之几千人乱哄哄,彼此间隔的又远,队伍拉得极长,一时之间根本是控制不住的。
所以许多人传着传着,都以为魏军逃了!
先前布置安排到难民队伍中,那些酋帅府奴仆们,也根本不可能控制住局面,早已被人潮裹挟着,就要脱离队伍各自奔逃开去。
也就是在这等极为危急的时刻,就连刘灵助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几个连刘灵助都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几个清脆坚决的女声响起。
刘灵助回头一看,正是之前在酋帅府当女侍舞女的那几位女婢。带头的有点忐忑,不敢直接跟那个队主说,毕竟尊卑有别,自己又是卑贱女子,只能跟以往平日在酋帅府里就相识,同为奴仆的刘灵助来言。
带头女子拽着刘灵助的衣角悄声来道:“刘灵助!”
“我们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这几个女子倒也不为刘灵助这般粗俗言语所恼,反倒是神色坚决,指着在后面的中军辎重车队里那一大包袱东西。
“用这东西,一定可以稳住大家!大家也不会乱跑了!”
“那是什么?”
“刘灵助你就信我们的!抓紧!看到这个,大家就不会乱跑了!见到这个就象见到陈军主一样!”
等到刘灵助拆开这大包袱一看,这才发现是这几个女仆女工受陈度之命缝制的备用旗帜。
因为军中旗帜有破损乃是常见之事,所以陈度在之前就让她们缝制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在仓促迎战柔然前锋的时候没有带上,就留在了中军辎重车队之中。
摊开那旗帜一看,上面的陈字斗大璨烂,刘灵助何等聪颖,立刻明白这几个女子的意思!
随后便立刻将这面大旗展开,找了个简易台子高高立住,果不其然,还真就稳住了军心民心!
虽然刘灵助明白此旗意义,但还是忍不住问及这几个女子:“你们是如何想到的?”
“刘灵助你太笨了!”
带头这几个女子声音听起来清脆灵俐,完全不似那刘灵助往日在酋帅府里听到的阴郁,甚至还带了几丝跃跃欲试之意。
一方面也是因为刘灵助目前在军中,也没什么明面上的官职,只是这些女子都只知道刘灵助是陈度派下来管自己这些人的,所以说话之间也是没什么顾忌。
几个女子就一顿抢话来说:“因为其实只有看到陈军主在,我们才安心呐!其他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平时说这些话没什么意思,还会被人看作是溜须拍马!”
“别人还会说陈军主何等英雄人物,还看得上你这等拍马屁的话?”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贼人来袭,其实你们列什么阵都没太大用!大家只有看到陈军主在这,大家才安心!其实大家也没指望着看到陈军主本人!”
“看到旗就象看到陈军主本人!就觉得安全了!”
这话说的刘灵助反而哑口无言。
自己好象还真有些忽略了这些普通人心中所想,心中还小小反思了一下。
是不是这几天跟着陈度,当了陈度的私人白直以来,反倒忽略了一些自己原本注意到的东西?
不过此时也不及多想,这边立起旗来以后,刘灵助只赶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往后面走。
“你们还有其他奴仆,护住那些中军辎重!就是里面有许多机要文牒,陈军主特别吩咐过了,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切莫让其他人混乱时候抢了去!”
几位女子神情坚毅,看得刘灵助都觉得十分陌生。
“贱婢绝不负陈军主所托!”
就这么一来二去之间,队伍倒是稳住了。
可问题是对面柔然人马,似乎已经准备好冲击己方阵线。
不过这倒是在刘灵助和那个木偶一般的队主意料之中。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对面这柔然草原游牧的性子,怎么可能空手而归?
路过的狗都要抢一下,踢一脚!
于打仗之事,刘灵助倒是没什么经验,只能全权交给那队主指挥。
所幸,那队主经过刚才那一系列变故动荡之后,此时似乎倒也是恢复了些镇静。
因为自己好歹几千人,这场面看着就比对面几十骑壮观许多,再加之陈度平时也有操演演练,基本的战术还是有的。
有些东西甚至都不用这队主下令,这些拿着弓弩的魏军步卒们已经架好了阵势。
没有在太远的距离就乱射箭,浪费射程,而是等到柔然突骑兵近至眼前时,才射出了第一轮第二轮箭矢,当即就把差不多十骑射落马下!
如此小小一胜,自然引得边民队伍这边一阵欢呼!
就连那队主也是精神大振,甚至产生了一丝幻想,自己要是带着这些人,把这些偷袭的柔然人全剿了,是不是自己在陈军主那边也能成为如什么呼延族、高敖曹一般的人物?
可下一刻幻想就已经幻灭。
在魏军这边第一轮第二轮箭矢全部射完之后,从后面冲出来的,这才是这批柔然突袭人马的主力。
而且一看,在边民之中,但凡眼力尖一点的,都是响起一阵阵惊呼!
来者不是谁,正是所有人熟悉无比的————
斛律石,还有徐英!
往日里在斛律坞堡里面,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个人。
斛律石,不用说,这些逃难的斛律坞堡原来的庶民们、佃户们,哪个不知道这个往日里操持生杀、对自己生死予夺的大人?
而魏军这边更是熟悉了,那不是徐英徐军主吗?
这一看,就是所有人都傻了,甚至准备勉强射第三轮箭的魏军步卒已经呆住,这箭无论如何也射不出去了。
斛律石通外敌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徐英军主被挟持也是知道的啊,可是现在徐英跟着这个解律石来冲自己的阵线,是怎么回事儿?
迟疑之中,那徐英直接大喊:“陈度逆贼,图谋不轨!从贼者,诛三族!降者无罪,弃暗投明!”
这一下魏军数组震动,就是尤豫之前,已经被趁隙深潜的柔然人拿着箭射翻了十几人!
场面更是混乱!
这队主已经是呆若木鸡。
刘灵助一咬牙,竟然是直接挥舞起那身后陈字大旗,用尽平生所有力气来喊:“此乃乱命,你等休听!”
本来刘灵助并无什么真气在身,喊这话也只是想前面的魏军步卒们知道。
可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喊,身后那些女子们,那些平素练了些歌喉的女子们,竟也一同喊了起来!
而且声音高亢尖利,不同寻常之人。
这话一喊,那些奴仆们,还有护送中军辎重车队的平民们,竟也不知为何,跟也跟着喊了起来。
然后,就如滔滔江水一般。
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接着又一波。
汇聚成如汪洋大海一般的声浪,回荡于浩荡几千人的难民队伍之中。
“此乃乱命,你等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