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意外,陈度确实没有想到。
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想到自己那个挤出队伍中脓血的举动,居然引起了如此大的连锁反应。
要知道,分布在这广阔敕勒川草原上的,是各个零散的村落乡里,或者干脆就是游牧而居的大小部族部落。
农耕和游牧在此混杂,交融。
而前几天那些跑掉的坞堡边民自然也不可能回坞堡的,应是是往各处部族去找自己的远房亲戚。
一来二去,消息在这几天扩散得极快。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人本就对战乱战祸,有着刻在本能里面的恐惧。
因而,当草原上的其他人听到有这么一支魏军王师护送难民回怀荒的讯息后。
在高欢从怀荒出发后的两三天内,陈度这边队伍陆陆续续迎来了远超自己想象数量的难民。
此外还有一个虽是意料之中,但实际上却是越来越恶劣糟糕的情况。
那就是自从在击溃柔然前锋,斩杀柔然可汗之子庵罗辰后,便一直就是阴雨连绵。
而黑水河也是一路暴涨,进而引发了比陈度先前预计还要大的凌汛潮。
然后————就是遍地泥泞。
对人马前进来说都是堪称灾难的翻浆地。
那些驮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地里,本来就够难的了。
队伍里面各种独轮车,还有那种更大的勒勒车,也极容易卡在泥土里面推不出来。
要不是陈度事先让人看了许多圆滚木已做预备,怕是一半运粮车都要陷在泥地里出不来。
当然这又成了众人私底下传言陈军主心细如发,神机妙算的一个例证。
在种种不利因素累加下,原本每天前行三十里的任务,最低的时候曾经掉到了一天只能前进十五六里。
所幸的是,这段恶劣天气对双方施加的影响都是同等的。
柔然前锋以及主力部队行进的踪迹,似乎也被迟滞了许多。
从某方面说,柔然人受到的影响更大,因为他们的规模远比陈度这几千人的难民还要大,而且极度依赖于马匹的机动能力。
因而,现在甚至让高敖曹都有了空,在这个暴雨连绵的上午,暂时放下后面拦截袭扰柔然前锋的任务,赶到队伍中军这边来找陈度商议。
“这几天有多少人过来了?”
陈度没有直接回答高敖曹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现在基本已经算是统领军中各种杂务的刘灵助。
没错,在上次刘灵助急中生智,力挽狂澜,在解律石和徐英联合突击下维持住了阵型之后,就得到了陈度这边的一步提拔。
那就是既然现在已经不需要做太多百姓工作的情况下,难民相关的那些琐事杂务,便暂时交由这个刘灵助,以及一众之前陈度从酋帅府文档里找来的那些白直还有胥吏负责。
不得不说,就刘灵助这号人,从市井无赖爬起来的,有小心思,善于自保,又能洞悉各种底层人心,这家伙去管那些白直还有胥吏,确实好用。
“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差不多一千多人。”
“也就是说,我们这难民队伍差不多有六千人了?”
“是,难民现在有五千三百人。”
陈度点点头,算上魏军,还有那个高车突骑,以及新武装的边民和此前那些降兵,自己掌握的兵力在一千一百人上下。
算下来,就是六千多人了。
“此时雨大,先到前面已经搭好的帐中歇一会儿吧,然后传令全军暂停前进,先行避雨。”
陈度命令即下,除了日常那些维持警戒的骑兵队伍仍在执行任务之外,这个从上空望去,灰黑色如斑驳蟒蛇缓缓蠕动的队伍,此时终于是慢慢停了下来。
一脸焦躁的高敖曹、呼延族,王桃汤,徐显秀,还有刘灵助等几个管理粮秣辎重的临时参军、司马等入帐后。
帐内已经烤起来的火带来的暖意,才让所有人不安和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陈度还是一如既往,就如以往军中议事的时候,坐于上首,其他人则分别按着临时所给的军中官职,依次错落而坐。
就这么几天内,陈度试着给自己军中搭建了一套,反正有点四不象、但总归是有点象模象样的参谋架子体系。
当然,跟他们不是说参谋这两个字。
只说是参赞军务。
因为军中事务实在繁多,各种铠甲分配挂你需要铠曹,辐重、粮秣分配运输则是仓曹,乃至于许多人生病需要医官,自己不可能每一件都亲力亲为去解决,就给统领这些事务的人,分别给了这些临时官衔。
而刘灵助负责难民之间的各种民事、收容以及各种杂务问题,军中也没有合适的位置,于是陈度就给了这刘灵助一个户房之责。
“好,情况便是如刚才刘灵助所说,还有仓曹参军王桃汤所说。”
“现在因为随着我们行进速度慢,且又是雨天,病患增多,行军又在泥泞地上,也比以往消耗体力,又兼之来了许多其他地方的难民,现在存粮已经有些告急了。
”
在外面,陈度当然不会说这些,他只是对自己的这些内核参谋,或者说军官架构里的这些人说实话。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所有人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
“我有个法子。”高敖曹直接发言。
所有人里面,其实也就只有高敖曹有这个资格,否则其他人也都是要是下意识看一眼陈度,才会出声。
当然,陈度每次都强调有话直说便是了。
陈度点点头,示意高敖曹继续往下讲。
“从今天起,我们就不要再接受其他的难民了。至于粮草问题、口粮问题,我提议规定每百人一天最多分一斛口粮。”
王桃汤原本就是从禁卫出身,对口粮之事也是十分了解,所以陈度差他做了管理粮草后勤的仓曹参军。
听到高敖曹这么说,王桃汤直接皱眉,拱手道:“现在每百人一天分发的口粮是两斛,如此一来直接减半,这雨又大,受了风寒之人也越来越多,恐怕有不少人根本撑不到怀荒!”
“按照现在这个方法,粮草还能支应几天?”陈度直接打断了高敖曹下意识想要反驳的话,转而问道。
“三天。”
帐内所有人齐齐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因为去到怀荒,少说还有五天,但这还是创建在没有人继续过来投奔,乃至于现在的人没有更多因为生病而倒下的情况下。
而且还没有考虑到已经越发逼近的,那足有一两千人的柔然前锋骑兵。
况且万一作战的话,所有人的口粮消耗要更高!
“是时候了,陈兄————陈军主。”高敖曹直接看着陈度眼睛,根本不加掩饰:“还是按我所说的,军中那些能跑能动的青壮年单独编队,优先供应口粮。
其他的老弱妇孺,则是口粮减半。然后青壮年单独一队加快行动,直奔怀荒!”
所有人眼睛都齐刷刷盯着陈度,只听的陈度思忖片刻后,平静来言:“还是一贯老法子,同意高敖曹法子的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