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定罪。
他指着瞿式耜说道:“瞿卿,还望你来牵头。朕希望三日内审定丁党罪案,首恶必诛,从犯贬斥,胁从既往不咎。”
他无意在这些人的生死上多做纠缠,毕竟瞿式耜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朱由榔而言,砍了丁魁楚、收缴钱财,内核目标已然达成。
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封官——封官自古以来便是收拢人心的好事,被封者自然感念恩遇,而能顺利封出去,更代表着帝王尚有威望。
事急从权,唯有以快打慢,朱由榔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先把官爵封下去再说。
瞿式耜刚刚领了旨意,便听朱由榔的声音再次传来,接下来的内容却令殿内众臣全都心头一震。
朱由榔瞥了瞥身前的方以智,道:“方卿,且上前来。”
说着,他一指预案,“朕有旨意要明发天下,还望你替朕拟旨。”
方以智本是翰林院学士,朱由榔找他拟旨,本就合情合理。
朱由榔也自知能把事情说个大概便不错,要想写得冠冕堂皇、合乎规制,还得靠这些笔下生花的笔杆子。
方以智刚躬身立定,朱由榔便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朕没什么能力,如今朝廷落到这步田地,就靠着身边这些忠义之士撑着。有功的臣子不能不赏,朝廷诸事也不可无人打理。”
方以智闻言,提笔醮墨,字字规整:“朕德薄能鲜,致天下板荡,国步维艰。幸赖左右诸臣,沥胆披肝,矢志忠义,方得支撑危局。
夫有功者不赏,则无以劝善。国政废弛而无人,则纲纪不存。今特颁明诏,论功行赏,简拔贤能,以固邦本,以安民心。”
朱由榔正色开口,语气果决而郑重:“瞿式耜能担大事,朕向来视其为诸葛武侯一般人物!特封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掌内外诸军事。”
方以智接着提笔,可手却微微有些顿。
他偷瞥了一眼阶下的瞿式耜,见其神色徨恐,才敢继续书写。
只是心中不免有些惊讶,这个评价太高了。
“国步艰难,社稷待兴,必赖忠贤以撑危局。
瞿式耜忠忱炳着,才堪当国,朕比之武侯。特授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掌内外诸军事,总领朝政。
吕大器谙练兵机,夙勤王事,功着劳苦。着留内阁,授兵部尚书,掌天下兵务。
李永茂位列阁老,素有贤声,今丁忧在籍。当此危难,特诏夺情起复,授户部尚书,总掌财赋。
朱天麟端方谙典,敷陈有体。推入内阁,仍任礼部尚书,掌礼乐贡举。
林佳鼎明习刑名,刚正不阿。擢刑部尚书,掌天下刑狱。”
朱由榔此番封赏倒也无甚不妥。
丁魁楚既倒,瞿式耜进位内阁首辅本是顺理成章,推朱天麟入阁,众臣亦无异议。
只是这个诸葛的评价实在高了些。
瞿式耜闻言,连忙伏地叩谢,声音带着几分徨恐:“陛下谬赞!臣愧不敢比武侯,唯竭尽所能、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在皇帝将自己比作诸葛武侯的时候,还能泰然自若。
即便是其他几位大员都对瞿式耜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李永茂却是有些为难,他仍在朝中便有些不合礼制了。
如今若再做尚书恐怕有些过了。
当即躬身出列:“陛下!臣母丧未满,若贸然起复,恐违孝治天下之旨!”
朱由榔温声道:“李卿,国库空匮,军饷仅够支撑月馀,非卿掌财赋,朕难安啊!待清军退去,朕必准你补守孝期。”
李永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终究叩首:“臣遵旨!”
工部尚书晏日曙向来谨守本分,本职事务处置得当,朱由榔对此不多置喙,也属正常。
见未动其职位,悄悄松了口气,躬身垂首,他素来谨守本分,此番能留任,已是安心。
林佳鼎的任命,着实让众人犯了嘀咕。
吕大器再度出列,躬身进言:“陛下,林侍郎与丁魁楚尚有牵涉,此时擢升刑部尚书,是否稍显仓促?”
朱由榔抬手摆了摆,语气笃定:“林卿此前掌督刑案,素以明断着称,朕曾见其审案卷宗,条理清淅,他与丁魁楚的些许瓜葛,不过是迫于形势,不足为碍。”
他心中自有计较,林佳鼎论兵事不算出众,可打理刑名却是难得的好手。
如今永历朝廷正值危难,能担此任者寥寥无几。
况且此人日后终将力战殉国,忠心可鉴,又有何苛责之处?
见朱由榔态度坚决,众臣便不再强谏。
他们瞧得分明,李明忠等人正按刀立旁、双目炯炯盯着殿内,谁都清楚如今刀把分明握在朱由榔手中。
朱由榔见众臣不再置喙,心头安定了不少。
看来经此一番整顿,自己总算立住了些许威望。
他当即续道:“方以智升翰林学士,张同敞升翰林院侍读学士,吴贞毓升翰林院侍讲学士。朕意已决,取谛六科给事中,刘湘客、金堡、袁彭年等人,皆调入都察院任御史。”
话音刚落,金堡便出列躬身:“陛下!六科给事中乃太祖所设,专司谏诤封驳,若贸然取谛,恐失君臣相制之意!”
朱由榔沉声道:“金卿可知,如今朝廷仅辖两广,冗官叠职只会耗饷误事!六科并入都察院,仍掌监察,并非废谏诤,待日后恢复中原,再复六科不迟!”
金堡虽仍有疑虑,却见李明忠按刀而立,终究躬身退下。
他退下后,袁彭年张了张嘴,似想附和金堡,终究只是轻咳一声,垂首退到列中。
如今永历辖地不过两省,实在用不着这么多冗官叠职。
索性搭起三个内核架子,内阁与六部掌朝廷中枢,议定之事便交阁老、尚书督办。
翰林院学士们充任顾问,以备咨询。
六科给事中原是专司谏诤,如今乱世,与其让他们掣肘六部,不如并入都察院,专司监察百官。
至于三司,刑部审庶民案件,都察院查百官贪腐,足够了。
地方官职也当简省,乱世以军事为重,布政使职暂由巡抚兼领,以简官制、省冗费。
朱由榔遂接着道:“着夏四敷任广东巡抚。”
夏四敷都督西江水军,手里攥着永历水师的全部家底,让他坐镇广东再合适不过。
虽说广东只剩半边,但先给夏四敷画个大饼,不然人家凭啥拼了命守?
穿越当皇帝,也就这点画饼本事了,总比原身只会跑强。
稍顿,他又道:“晏清任广西巡抚,广西地处要冲,非晏卿不足以担此大任。”
如今朝廷尚能实际顾及的疆土,也便是广东、广西两处了。
外边的,他想管也管不到了。
至于何腾蛟、堵胤锡等一众,朱由榔打算稍后再另行封赏。
眼下朝堂能敲定的内核人事,暂且就到这里。
随着朝内文臣的人事安排一一落定,殿中几位武将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吴万雄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焦琏则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盯着御座。
连素来沉稳的李明忠,也悄悄调整了站姿,静候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