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长江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江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水面,吹得残破的船帆猎猎作响。
蔡瑁站在楼船残破的甲板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夏口水寨轮廓,心中五味杂陈。这一路败退,从百里洲逃至此处,麾下七百艘战船,如今只剩三十余艘,且大半带伤。
“到了夏口就好了。”张允在一旁低声安慰,可声音里也透着不确定,“吕公、苏飞还有三百艘战船在此,加上我们这些,整备之后,退守襄阳,总还有……”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夏口水寨,已经近了。
近到可以看清寨墙上飘扬的旗帜。
那不是蔡氏的“蔡”字旗,也不是曹军的“曹”字旗。
那是一面赤底黑字的“刘”字大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这……这是……”蔡瑁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张允也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船舷:“不可能!吕公、苏飞他们……”
就在此时,夏口水寨的闸门缓缓打开。
一支整齐的船队驶出寨门,约五十余艘,皆是轻捷的斗舰、走舸。当先一艘斗舰船头,立着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容冷峻,身披青州水师特有的鱼鳞皮甲,腰悬长剑。他身后,“徐”字将旗迎风招展。
船队在水寨外一字排开,拦住去路。
那将领扬声,声音清越,穿透江风:“来者可是蔡瑁、张允二位将军?”
蔡瑁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正是!你是何人?夏口水寨为何易帜?!”
“末将徐盛,字文向,大将军帐下水师偏将。”徐盛拱手,语气平静,“夏口已于昨日为我军收复。吕公战死,苏飞将军被俘。”
蔡瑁脑中“嗡”的一声。
完了。最后一条退路,也没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江面辽阔,却已无他蔡瑁立锥之地。
张允忽然拔刀,厉声道:“徐盛!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徐盛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几分……意味深长。
“张将军误会了。”他朗声道,“末将奉大将军之命,特在此等候二位将军。大将军有言:蔡瑁、张允二位将军,乃荆州水师栋梁,虽各为其主,其才可惜。今日兵败,非战之罪,乃大势使然。请二位将军——速离此地,回襄阳去吧。”
什么?!
蔡瑁和张允同时愣住。
放他们走?刘备……放他们走?!
徐盛侧身挥手,他身后的船队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水道:“请。”
江面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荆州败军粗重的喘息声。
蔡瑁盯着徐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阴谋的痕迹。可那张冷峻的脸上,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为……为何?”蔡瑁终于嘶声问出。
徐盛淡淡道:“大将军敬重刘景升,亦知荆州水师乃景升公心血。蔡将军虽有过,然罪不至死。请吧,莫要耽误时辰——管承将军的追兵,恐怕不远了。”
最后一句,让蔡瑁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犹豫,咬牙挥手:“走!”
三十余艘残破战船,如同惊弓之鸟,匆匆穿过徐盛让出的水道,向上游驶去。经过徐盛座舰时,蔡瑁抬头,与徐盛目光相触。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徐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船队驶远,夏口水寨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徐盛仍立在船头,望着蔡瑁败军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副将陈涉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将军,末将……不解。”
“说。”
“蔡瑁、张允,荆州祸首,卖主求荣之辈。今日已成丧家之犬,为何不趁此良机,一举擒杀?反而……反而放其归走?”陈涉皱眉。
徐盛转过身,看向陈涉。这位副将是他从青州带来的老部下,勇猛有余,谋略却不足。
“陈涉,我问你。”徐盛缓缓道,“襄阳、樊城两地,还有多少荆州水师战船?”
陈涉一愣:“细作来报,大小战船……应有千余艘,虽多为走舸、赤马舟等小船,但艨艟、楼船也有数十。”
“这些船,现在归谁统辖?”
“自然是……曹操。”陈涉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将军的意思是……”
“若蔡瑁、张允今日死在这里,或被我所擒,”徐盛眼中闪过精光,“曹操便可名正言顺,以‘追责败军之将’为名,接管襄阳、樊城所有水师战船,换以曹氏心腹统领。届时,我军虽胜江陵一战,却要面对整编后的曹军水师,且曹操挟襄阳坚城,据汉水之险,胜负尚未可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若放蔡瑁、张允回去呢?此二人虽败,却是荆州水师旧主,在军中仍有根基。曹操若杀他们,必寒荆州降卒之心;若不杀,便只能继续用他们统领水师。而以此二人之能——”徐盛嘴角微扬,“经此大败,胆气已丧,再与我军对阵,无异于以卵击石。留着他俩,比杀了他们,对我军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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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涉恍然大悟,但仍有疑问:“可曹操若硬要杀他们呢?就说他们败军丧师,以此为由夺其兵权,不也一样?”
“那便是曹操自绝于荆州。”徐盛冷笑,“曹操初得荆州,便欲暗杀刘琮母子,已失大义人心。若再杀蔡瑁、张允这二位‘归顺功臣’,荆州水师上下,谁不心寒?谁还敢为他卖命?届时,我军再散布流言,言曹操欲清洗荆州旧将……你猜,襄阳那些水师将领,是等着被曹操清算,还是暗中寻条生路?”
陈涉眼睛亮了:“所以大将军让我等放走蔡瑁、张允,一来是留两个无用的对手,二来是……在曹操心中埋下猜疑的种子?让曹操疑心蔡瑁与我军有勾结?也让荆州水师看到,连蔡瑁这等卖主之人,我军都能给条生路,那他们……”
“正是。”徐盛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襄阳,“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大将军与军师们,看得比我们远。”
他转身:“传令,整顿夏口水寨,修复船坞,准备迎接管承将军主力。另外,被俘的苏飞既然与甘将军有旧,你亲自带一队人,送他去江陵,交给甘将军处置——记住,要礼遇。”
“诺!”陈涉抱拳,又忍不住笑道,“经将军这一说,末将才明白。大将军这一手,真是……高明。”
徐盛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苍茫江面。
暮色四合,江天一线。
同一时刻,上游三十里处。
蔡瑁的旗舰在夜色中缓缓航行。船上灯火稀疏,气氛压抑。
舱室内,蔡瑁与张允对坐,案上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子异,”蔡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说……刘备为何放我们走?”
张允沉默良久,缓缓道:“德珪可还记得,蔡和之前所言?”
蔡瑁眼神一动:“他说……刘备若要全取荆州,少不了吾蔡氏协助。”
“正是。”张允点头,“经此一战,刘备已显水师之强,陆上有关羽、张飞等猛将,谋臣如云。他取荆州,已是大势所趋。但荆州九郡,地广人杂,若强攻硬取,耗时费力,且伤民心。若能得蔡氏相助,安抚各郡,招降兵马,则可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备放我们走,是在示好,也是在……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蔡瑁心中一阵激荡。是了,定是如此!刘备需要蔡氏!所以他不但不杀,反而礼送!这是要招揽他蔡瑁啊!
但随即,另一重忧虑涌上心头。
“可是……”蔡瑁眉头紧锁,“此次大败,损兵折将,回到襄阳,曹司空岂会轻饶?他若追究起来……”
张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德珪莫忧,我已有说辞。”
“哦?快讲!”
张允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回去后,便向曹司空禀报:我军行至百里洲,突遭刘备水师主力埋伏。甘宁、管承、徐盛、蒋钦、周泰五路合围,战船之利,前所未见,更有诡谲火器,声震如雷。我军虽奋勇血战,毙敌无数,奈何寡不敌众,兼之后路被吕公、苏飞叛变所断,夏口失守,不得已突围而走。”
蔡瑁听得怔住:“这……曹操会信?”
“为何不信?”张允冷笑,“刘备水师之强,今日你我都亲眼所见。那些车船、火器,确是闻所未闻。至于吕公、苏飞叛变——”他眼中闪过狠色,“就说他二人早与甘宁暗通款曲,趁我军在前鏖战,献了夏口。反正吕公战死,苏飞被俘,死无对证。”
蔡瑁仔细思量,眼睛渐渐亮起。
是啊,把失败归咎于敌人太强、叛徒出卖,而不是自己无能。这样既解释了为何惨败,又保全了颜面,更重要的是——暗示刘备势大,非战之罪!
“还有,”张允补充,“我们须强调,虽遭大败,但仍浴血拼杀,保住了三十余艘战船,数千精锐。襄阳、樊城尚有千余艘战船,曹操若要守襄阳、樊城,抵御刘备水师,还得靠我们!”
蔡瑁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妙!子异此计甚妙!”他想了想,又问,“那……若曹操问起,刘备为何放我们走呢?”
张允沉吟片刻:“就说……刘备遣使喊话,欲招降我等,被我等严词拒绝。我等忠义,宁死不降,故拼死突围。”
蔡瑁端起案上半冷的茶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回襄阳。”他低声道,“重整旗鼓。这荆州的天……还没定呢。”
张允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