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前方忽然爆发出震天欢呼!
“通了!通路开了!”
那嘶哑的吼声,混杂着刀兵碰撞与垂死哀嚎,从北山口方向传来,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瞬间点燃了狭道中濒临崩溃的曹军将士。曹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只见前方狭窄如咽喉的山口处,赵云的骑兵正在且战且退,银枪如林,依旧封堵着大半去路,但阵型已不如最初严密。许褚那铁塔般的身影矗立在最前方,他几乎成了血人,熟铜甲多处破裂,露出翻卷的皮肉,大刀拄地,却仍如磐石般钉在那里,嘶声狂吼,声裂金石:
“快!快过——!”
“全军加速!通过狭道!”曹操挥剑大喝,声音压过一切嘈杂。绝影长嘶,不待催促,已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出。荀攸、程昱、路昭及数百亲卫死士紧紧簇拥,刀劈枪挑,将挡在路上的一切——无论是溃兵还是遗落的辎重——狠狠撞开。
曹操在亲卫以血肉铸成的屏障中,冲过了山口。绝影马蹄踏过温热的血泊,溅起暗红。他下意识地勒马回望。
狭道中仍有数千士卒家眷未能通过,他们被堵在狭道后半段,面朝追兵袭来的方向,脸上尽是扭曲的恐惧。而后方,刘备大军的先锋旗号,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走!”曹操咬牙,不再回头。
绝影撒开四蹄,向北狂奔。亲卫紧随,许褚被扶上战马,一同奔逃。身后,鹿门山狭道彻底成了修罗场。未能通过的曹军士卒在绝望中返身,结阵抵抗追兵,但阵型零落,士气已丧。管亥率领的刘备军步卒如墙而进,刀盾如山,长矛如林,将顽抗者分割、包围、歼灭。跪地弃械者瑟缩于道旁,被驱赶到一起;仍持兵刃者,转眼便被数支长矛刺穿。
家眷妇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山谷间碰撞、回荡,久久不散。有母亲抱着孩子扑向胜者马蹄下乞求,有老仆拖着受伤的主人试图藏入山林,更多的是茫然呆立,望着北逃的主公旗帜消失在丘陵之后,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午时前后,筑水北岸。
残存的曹军终于渡过筑水,在北岸匆忙扎营。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五万大军,此刻已不足三万,且大半带伤,辎重尽失,士气低迷。
中军帐内,曹操卸了甲,只着一件汗湿的单衣,坐在一张简陋的马扎上,闭目不语。他脸上尘土与血污混在一起,鬓发散乱,那道惯常挺直的脊梁,此刻也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许褚跪坐在帐口一侧,由医官重新包扎伤口。他肩背又添数道新创,最深的一处在右肋,皮肉翻卷,敷上草药时,他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跳,却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包扎完毕,他依旧按刀而立,如同受伤却不肯倒下的猛虎,死死盯着帐外南岸方向。
荀攸、程昱、路昭等人垂手侍立帐中,人人面色灰败,衣甲不整。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帐外伤兵的哀吟,以及筑水永不停歇的滔滔奔流声。
那水声,此刻听来,像是阵亡将士的呜咽,又像是追兵步步逼近的踏步。
良久,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曹操缓缓睁眼。
眼中血丝密布,疲惫深重,但那股属于枭雄的、冰冷的清醒,已经重新占据了瞳孔深处。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稳:
“刘备追兵,到了何处?”
路昭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已至筑水南岸,正在上下游征集民船,搭建浮桥。斥候看清旗号,是刘备本人的‘刘’字大纛。兵力约在三万上下,皆是步骑精锐,阵型严整。”
“赵云、管亥部呢?”
“赵子龙骑兵仍在南岸游弋,管亥步卒已与刘备主力汇合,正在参与搭建浮桥,搬运器械。”
曹操默默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筑水,前面便是阴县,再往北是酂县、涅阳,而后才是宛城。还有百余里路。身后追兵如跗骨之蛆,绝不会轻易放弃。前方呢?刘备用兵周密,会不会在阴县、酂县一带另有埋伏?甚至……宛城?曹洪是否已得到败讯?他会不会已率军南下接应?还是说,宛城也已告急?
还有襄阳。曹仁、张绣……他们能否从甘宁、黄忠、太史慈的围困中脱身?若不能,自己退回宛城,也将失去侧翼屏障。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主公,”荀攸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这位首席谋士此刻也是满脸倦容,但眼神依旧冷静,“当务之急,是尽快与曹仁将军取得联系,设法汇合。襄阳兵少,且军心不稳,若被甘宁、黄忠缠死,恐难脱身。若曹仁将军能及时北撤,与我军汇合于阴县一带,则兵力可复振,退守宛城方有把握。”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传令:多派精干斥候,分多路南下,务必潜入襄阳附近,探明曹仁动向。”
“诺。”路昭记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另外,”曹操顿了顿,“派人先行北上,快马加鞭赶往宛城,告知曹洪我军败讯,令他加强城防,并派兵南下接应,至少……要确保阴县至宛城一路畅通。”
曹操起身,慢慢走到帐口。许褚侧身让开,依旧按刀侍立。
帐外,烈日当空,炙烤着疲惫不堪的军士,也炙烤着浑浊的筑水。南岸,刘备军的旗帜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浮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河心延伸。更远处,鹿门山的方向,天空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散尽的烟尘。
“刘备……”曹操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路,追得真紧。”
从樊城到鹿门山,从鹿门山到筑水,步步紧逼,毫不松懈。这不是一般的追击,这是要将他曹孟德,连同这支大军,彻底埋葬在荆襄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扫过帐外或坐或卧、眼神茫然的士卒,那股几乎被疲累和颓丧压垮的意志,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来。
“传令全军。”曹操的声音陡然提高,虽仍沙哑,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休整一个时辰!饱餐战饭,处理伤口,检查兵器马匹!未时初刻,拔营出发,继续北进,目标——阴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告诉将士们,过了阴县,离宛城便不远了!曹洪将军的五万大军正在宛城整装待发,南下接应!回到宛城,便有生路!有粮草,有援兵,有坚城可守!我曹孟德,带你们出来,就必带你们回去!”
“诺!”路昭、荀攸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也多了一丝力气。
命令传下,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活力。士卒们挣扎着起身,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到河边掬水饮用,互相帮忙重新捆扎松散的绑腿,检查残破的刀剑。求生的欲望,再次压过了溃败的绝望。
曹操退回帐中,独自立于那幅简陋的舆图前。目光从“筑水”移到“阴县”,再到“宛城”,最后越过宛城,投向更北方的“许都”。
这一路败退,从樊城至此,五万大军折损近半,粮草辎重尽失,上将折损,军心濒临崩溃。荆州……怕是彻底丢了。回到许都,朝中那些颍川士族、兖豫旧臣,那些衣冠楚楚的诸公,会如何议论?冷笑?讥讽?还是趁机发难?天子……天子又会作何想?那张日益沉默的脸背后,是否正燃起别样的心思?
更可怕的是刘备。
经此一役,刘备全取荆州,据有七州之地,水陆俱盛。其声势将如日中天,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曹操猛地闭眼,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
先退回宛城,稳住阵脚,收拢败兵,再图后计。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彷徨也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