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率领大军抵达樊城之下,抬眼望去,“刘”字大旗在樊城墙头猎猎飞扬,城垛处守军持戈肃立。城门前,两列士卒夹道,当先立着数人。
刘备勒马,抬手止住大军。目光扫过城前迎接之人,落在为首两位身上。
左首是个魁梧将领,面黑如铁,虬髯如戟,一身鱼鳞甲多有破损血污,正是管亥。右首是位文官,年约三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着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末将管亥,拜见主公!”管亥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他身后数十亲兵亦齐齐跪倒。
那文官随之躬身长揖:“下官樊城县令刘泌,恭迎大将军驾临。”
“都请起。”刘备上前,先虚扶起管亥,目光落在他甲胄上新添的几处刀痕,“城内乱事,如何了?”
管亥起身,瓮声道:“禀主公!蔡瑁、张允那俩厮留下的三千私兵,趁我军主力离城,竟欲洗劫府库,夺城投曹。幸得留守将士死战不退,又有刘县令率衙役乡勇助阵,闭了四门,在街巷中与他们周旋。末将前日领援军赶回,内外夹击,已尽数平定!斩杀顽抗者千余,俘获八百,余者溃散,正在搜捕。为首几个校尉,已押在县牢。”
刘备颔首,拍了拍管亥肩膀:“将军辛苦,此番保得樊城不失,此功当记。”
管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主公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刘备这才转向刘泌,仔细打量。此人虽只县令,但气度从容,面对大军兵威、城内叛乱,眼中虽有疲色,却无慌乱。尤其是那身官袍下摆沾着泥污,袖口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显是亲身参与了平乱。
“刘县令也辛苦了。”刘备温声道,“若非县令当机立断,率众守城,恐生大变。”
刘泌再次躬身,声音平和:“大将军过誉。保境安民,乃下官职责所在。况樊城新附,人心未定,蔡瑁余部作乱,下官岂能坐视?只是……”他顿了顿,面露惭色,“下官无能,未能防患未然,致使城内百姓受惊,屋舍损毁数十间,伤亡百余人,实是罪过。”
这话说得诚恳,不居功,反先请罪。刘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乱兵骤发,非县令之过。能速平祸乱,已是大功。”刘备道,“城中百姓可安置妥当?伤亡者是否抚恤?”
刘泌答:“已开县仓,发放粟米安抚受惊百姓;伤者由医官救治;亡者家属,亦拨钱粮抚恤。只是府衙在乱中受损,屋瓦门窗多有毁坏,尚未及修缮,恐……恐有慢待大将军。”
刘备摆手:“无妨,我军可于城外扎营。”
刘泌却道:“大将军为国征战,鞍马劳顿,岂能露宿城外?若大将军不嫌寒舍简陋,可暂至下官府中歇马。虽非华屋,却也洁净,且……下官家中尚有几坛陈年醪糟,或可为大将军解乏。”
刘备略一沉吟,便点头道:“既如此,便叨扰刘县令了。”
刘泌的宅邸在城西,并非高门大户,只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门前种着几株槐树,郁郁葱葱。
入得前厅,陈设简单,无非几张漆木案几,蒲席素屏,壁上悬着一幅《劝学篇》隶书,笔力遒劲。有仆役奉上热汤,供众人洗去风尘。
刘泌请刘备上坐,自己与管亥陪坐下首。不多时,几样简单的菜肴端上,还有刘泌方才提到的醪糟,酒色微浊,香气却醇。
“战乱方息,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还请大将军海涵。”刘泌举盏相敬。
刘备饮了一口醪糟,温润入喉,驱散几分疲惫,笑道:“已是难得。刘县令不必拘礼。”
席间,刘备问起樊城民情、赋税、仓储诸事。刘泌对答如流,不仅数字清晰,且对境内山川地理、豪族分布、乃至过往弊政症结,皆了然于胸。言谈间,既有实务之才,又不乏治政之思。
“听县令口音,似是荆南人士?”刘备忽然问。
刘泌放下竹箸:“大将军明鉴。下官确是长沙郡临湘县人。”
“哦?”刘备目光微动,“长沙……,县令既是长沙人,又姓刘,莫非与景升兄……”
刘泌苦笑:“不敢高攀。下官这一支,确是汉室宗亲,然谱系疏远,早已没落。先父在时,曾于州府为佐吏,下官……性情愚直,不善逢迎,又见不得某些苟且之事,故未受重用,多年蹉跎,去岁忽得刘荆州征辟,在此边城为令。”
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怀才不遇的落寞。
刘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乱世之中,人才何其珍贵。似刘泌这等既有实务经验,又熟知荆州地方情势,且同为刘姓宗亲的人物,正是他如今急需的。更难得的是,观其言行,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反倒有几分风骨。
“县令过谦了。”刘备缓缓开口,“方才听县令论及樊城政务,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足见才干。乱世治县,能保一方安宁,使百姓不因战火流离,仓廪不因兵祸空虚,此非大才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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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刘泌:“备亦汉室子孙,逢此国难,每思兴复,常感力薄。今日得见贤弟,方知荆楚之地,仍有宗亲俊彦埋没下僚,实令人扼腕。”
一声“贤弟”,让刘泌身体微震,抬头望向刘备。
刘备继续道:“樊城小县,不足展贤弟之才。江夏郡新定,百废待兴,又地处要冲,联通荆扬,需一干练持重之人镇守安抚。不知贤弟……可愿为备分忧,出任江夏太守,整顿地方,安抚流民,为我军稳固后方?”
厅中霎时一静。
管亥瞪大了眼睛,看看刘备,又看看刘泌。江夏太守!那可是大郡要职!主公竟如此看重这个县令?
刘泌更是呆住了。他料想大将军或许会有些封赏,最多调任稍好的职位,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直接擢升为两千石的郡守!还是江夏这等战略要地!
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上心头。知遇之恩!这是真正的知遇之恩!
他离席起身,整理衣冠,而后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刘备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大将军……主公如此信重,泌……何德何能!泌虽愚钝,愿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以报主公知遇之恩!必使江夏政清民安,不负主公所托!”
刘备起身,亲手扶起他:“贤弟请起!得贤弟相助,我心甚安!”
刘泌起身,眼中已有泪光。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侍立门边的老仆道:“快,去后堂请夫人、公子等家眷……,拜见大将军!”
不多时,环佩轻响,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先至,向刘备行礼。妇人仪态端庄,少年举止有礼,显然是刘泌妻儿。
刘泌正待介绍,又一人自后堂转出。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形挺拔,猿臂蜂腰,面容英武,剑眉朗目。虽只穿着寻常布衣,但步履沉稳,顾盼之间自有神采。他行至厅中,向刘泌行礼:“舅父。”声音清朗。
刘备的目光落在这青年身上,便再未移开。此子虽年轻,但立在那里,便如松如岳,器宇之间隐有峥嵘之气,绝非池中之物。
“此何人?”刘备不由问道。
刘泌忙道:“回主公,此乃下官外甥,寇封。本是罗侯寇氏之子,父母早亡,故寄居于此。”
寇封……原来是他。电光石火间,刘备心中已有定计。
他看着寇封,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对刘泌笑道:“贤弟,我看此子器宇轩昂,英气内蕴,不如让他到我军中,历练一番,将来或可成国家栋梁。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刘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大将军这是看中了寇封,要栽培他啊!他连忙看向寇封,却见外甥眼中骤然亮起炽热的光芒,那是对沙场建功、施展抱负的无限向往。
“封儿,还不快谢过大将军!”刘泌急道。
寇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坚定有力:“寇封,愿追随大将军麾下,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刘备微笑颔首:“好!起来吧。明日便随军听用。”
“谢大将军!”
刘泌心中感慨万千,今日不仅自己得遇明主,连外甥的前程也有了着落。他再次举杯,由衷道:“主公厚恩,泌与封儿,没齿难忘!愿主公早日平定乱世,重兴汉室!”
“愿主公早日平定乱世,重兴汉室!”管亥、寇封亦举杯附和。
刘备举盏,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说道:“共勉之!”
醪糟尽,宾主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