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后园的望江亭内,刘备凭栏而立。亭高近三丈,踞于府内假山之上,是昔日刘表夏日纳凉观景之所。由此北望,可见汉水如带,帆影点点;南眺,则能隐约看到城南驿道延伸入远山。此刻正值午后,烈日被层云遮掩,天色有些阴沉,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卷动亭角铜铃叮当作响。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贾诩、郭嘉、诸葛亮、庞统、刘晔五人依次登亭。张昭、张纮因年事稍高,步履稍缓,跟在后面。众人俱是便服,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都藏着思虑。
“文和,”刘备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孙权在益州,如何了?”
贾诩行至刘备身侧稍后,枯瘦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声音沙哑如旧:“自孙权周瑜向刘景升借道南郡,攻入益州,初时势如破竹,连克巫县、秭归。然入益州腹地后,因我军暗中支援军械粮草以及陈到将军的协助,刘璋得以调集重兵,严颜、张任等将得以扼守江州。江州城坚,周瑜顿兵城下半载有余,强攻不下,伤亡颇重。”
郭嘉接过话头,把玩着腰间玉佩,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北上攻伐不顺,数万大军困于坚城之下,粮道绵长,时日一久,必生变乱。周瑜用兵,向来果决。他留一部兵马继续佯攻江州,牵制刘璋主力,自率精锐悄然转道,突然南下,攻入了犍为郡。”
庞统嘿然冷笑:“犍为郡?那地方,名义上是刘璋辖地,实则郡内豪强林立,夷汉杂处,各自为政,刘璋的手根本伸不进去多少。周瑜弃坚城而就散地,看似避实击虚,实是无奈之选。孤军深入这等地方,怕是要被地头蛇们缠住手脚,日子不好过吧?”
“士元所言不差。”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周瑜以雷霆之势奇袭,一举占据了犍为郡治所武阳。然当地豪强盘踞数代,岂容外人鸠占鹊巢?反应过来后,便纠结部曲,联络夷帅,反攻周瑜。孙权周瑜急于在益州获得一块立足之地,行事颇为酷烈,以暴制暴,剿灭了几家带头反抗的大族,杀人立威。凌操便是在一场清剿豪强坞堡的混战中,中伏战死。”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杀戮虽暂时压服了反抗,却也激起了更深的仇怨。如今犍为郡表面归附,实则暗流汹涌,豪强百姓,皆视孙权周瑜军为外来的掠夺者,敌视之心,恐难消除。”
刘备微微颔首,又问:“陈到最新密报说,孙权周瑜又占据了越嶲郡?”
庞统开口道:“犍为郡被周瑜绞杀的豪强中,有几家与越嶲大姓有姻亲之谊。见亲人遭戮,越嶲豪强便纠集兵马,北上进犯武阳,欲为亲复仇。”
“越嶲郡情形与犍为类似,甚至更为复杂,当地大姓与夷帅势力更强。鲁肃当时劝周瑜,对待这些地方势力,当以攻心为上,徐徐图之,方可长治久安。”诸葛亮轻摇羽扇,缓声道,“然周瑜认为,攻心耗时太久,他们孤悬益州,外有刘璋大军虎视,内无稳固根基,时不我待。且这些豪强坞堡中积储了大量粮草财物,正是大军急需。故而……”
“故而周瑜再次举起了屠刀。”贾诩接口,声音无波,“大败来犯之敌,并趁胜反攻,杀入越嶲郡。连破数家豪强坞堡,绞杀其首领,收其粮秣财货以充军资。孙权见周瑜连取两郡,收获巨万,军队生存无虞,大为振奋,便欲令周瑜挟新胜之威,继续南下,攻取牂柯郡,进一步扩大地盘。”
郭嘉轻笑一声:“可惜,周瑜这次没听他的。周瑜认为,连番征战,士卒疲惫,新得两郡人心未附,急需时间整饬内部,巩固统治,故而否决了立即进攻牂柯的计划。”
亭中一时安静,只有风声铃响。
诸葛亮羽扇微顿,看向贾诩,目光深邃:“文和先生,我记得密报中提及,攻取越嶲郡时,孙权似乎只令周瑜击退来犯之敌即可,是周瑜自作主张,乘胜反攻,一举拿下越嶲。而此次孙权令攻牂柯,周瑜又公然否决。周瑜在军中威望素着,如今又立下开辟基业之功,这般行事……只怕孙权心中,难免有些想法吧?”
贾诩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孔明观察入微。正是如此。此次荆州生变,曹操败退被我军追击,许都的荀彧立刻遣密使,寻到孙权。使者言道,大将军势大难制,曹、孙两家唇亡齿寒,当结盟共抗。为表诚意,曹操愿以朝廷名义,表奏孙权为益州牧。”
“益州牧?”刘晔挑眉,“好一个空头钓饵。”
“确是钓饵,却也是孙权急需的名分。”贾诩继续道,“孙权权衡之后,答应了结盟,便欲出兵荆州,牵制我军。这出兵之令落到周瑜头上,便有了一石二鸟之效——既可换取益州牧的朝廷任命;又可借我军之势,稍稍打压周瑜在军中日渐高涨的威望与隐隐的自专之态。”
刘晔沉吟:“孙权难道……想借我军之手,除掉周瑜?兔死狗烹,未免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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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纮此时缓缓开口:“以老夫对孙权的了解,眼下他仅有犍为、越嶲两郡,根基未稳,强敌环伺,正是倚重周瑜之时,绝不会希望周瑜真出意外。最大的可能,是想让周瑜受些挫折,吃个败仗,稍稍收敛锋芒,明白谁才是主君。再者说——”
他看向刘备:“周瑜此人,对主公而言,亦非全无用处。他在益州表现得越是强势酷烈,杀人越多,占地越广,刘璋才会越恐惧,越需要倚仗外援。我军日后入川,阻力便会越小。”
张昭点头,抚须道:“子纲所言甚是。越嶲郡、牂柯郡、益州郡、永昌郡这南中四郡,情况特殊。刘璋父子在时,对这些地方的控制便很薄弱,实际是由当地豪强大姓与夷人渠帅自治,官府不过名义上的统治。如今周瑜挥刀杀人,夺其地,掠其财,看似开拓了疆土,增加了对刘璋的威胁,有利于刘璋倒向主公,实则已将这些郡县的豪强百姓,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他夺得的地盘越大,需要镇压的反抗就越多,需要分兵驻守的要隘也越多,兵力便越分散。”
他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芒:“待将来主公提兵入益州时,这些被周瑜杀戮压迫的豪强百姓,便会视主公为解放者。届时,收复南中,收取人心,事半功倍。此乃……借孙权周瑜之手,为我除草松土也。”
郭嘉拊掌笑道:“子布先生剖析,入木三分。周瑜在益州杀人占地,实是在为我军日后入川铺路。妙哉!”
刘晔听完众人分析,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随即又皱眉道:“那眼下武陵呢?难道真要坐视周瑜前来攻打?武陵若失,于我军声威有损。”
“子扬勿忧。”贾诩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淡漠,“武陵太守金旋,我已派人持蔡夫人亲笔书信前往招抚。此人冥顽,竟将使者逐出,拒不归降。武陵城坚,粮械充足,金旋又征发了不少蛮兵助守。我军若强攻,纵能拿下,也必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既如此,何不让周瑜替我们去碰这颗钉子?让他去流血流汗,攻打坚城。即便最终武陵暂落其手,也是一座残破孤城,四面皆为我军势力范围,他能守几时?”
诸葛亮羽扇轻摇,接道:“待云长取下长沙,子龙取下桂阳,平公子取下零陵,南面三郡皆定。蒋钦、周泰的水师溯沅水西进,封锁沅水乃至沅水支流,断周瑜退回益州的水路。届时,我军自东、北、南三面合围,只留西面山道。”
他羽扇虚指西方:“西面有两条路可通益州:一是西北方向的石门道,山路险峻;二是西南方向的五尺道,亦非坦途。周瑜若不想被困死,唯有舍弃大型战船与重装备,率轻兵冒险穿越这些山道,前往牂牁江畔。到了那里,他还能如何?只能顺江而下,去攻打牂柯郡,以战养战,寻求生机。”
庞统哈哈大笑:“如此一来,周瑜便如同过街老鼠,被我军从武陵驱赶着,一路向西,窜入牂柯。他每攻一地,便是在益州境内多树一敌,多结一怨。刘璋与益州士民看在眼里,只会觉得孙权周瑜残暴贪婪,如同掠食的豺狼。届时,我军以‘王师’姿态入川,解民倒悬,益州归心,岂不易如反掌?”
刘晔听完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与惭愧交织的笑容:“原来主公与诸位军师,早已将天下棋局推演至此!晔方才急躁,虑不及远,惭愧惭愧。”
刘备此时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却充满力量的笑意。
“有诸位贤才在侧,为我谋划,何愁大业不成?”他走到亭中石桌前,桌上不知何时已有人摆上了一幅简略的荆州、益州舆图。
他手指落在武陵的位置,轻轻一点。
“那我们,便在此襄阳城中,静观风云。”
“静待——”
“云长取长沙,子龙下桂阳,平儿定零陵的佳音。”
“也静待——”
他目光投向西南,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片崇山峻岭。
“周郎,为我军,再凿山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