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3年十月,武陵郡,临沅城外。
霜风渐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一支两万余的兵马沉默地向西移动,脚步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秋虫最后的鸣叫。
周瑜立马于道旁高坡,银甲白袍,猩红披风在风中翻卷。他望着这支跟随自己转战千里的军队,眼神复杂。文聘已率五千兵马接管城防,此刻正与蒋琬立于城门处相送。蒋琬拱手长揖,姿态恭敬,文聘则按刀肃立,面色冷峻。
“都督,该走了。”程普在一旁低声提醒。
周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沅水之畔这座自己曾浴血攻取、又被迫放弃的城池,轻轻一扯缰绳。
“走吧。”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大军默默西行,没入武陵西南连绵的群山之中。
当最后一队兵卒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文聘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蒋琬道:“武陵已定。末将这便快马禀报大将军。”
蒋琬点头,望向西方层峦叠嶂,轻声道:“周公瑾,真豪杰也。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十月初八,襄阳。
荆州刺史府后园,秋菊正艳,刘琦却只能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左臂与胸肋处裹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药草气味。数日前,他骑乘那匹缴自张武的骏马“的卢”于城外巡视,马行至沔水畔,突见水中跃起一尾大鱼,受惊人立,将他狠狠摔落。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脱臼兼有骨裂。
“大将军到——”
侍从通传声刚落,刘备已快步踏入房中。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深衣,腰束革带,步履沉稳中带着关切。
“贤侄!”刘备趋近榻前,按住欲挣扎起身的刘琦,“快躺好,莫动。”
“叔父……”刘琦声音虚弱,面带愧色,“琦无能,竟致此失,贻误州事……”
“此话休提。”刘备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刘琦气色,又望向侍立一旁的医官。医官忙禀报伤势已稳,只需静养数月。
刘备稍慰,温言道:“好生将养,荆州诸务,自有子柔、德高、机伯、孔明、士元及一众贤良佐理,你勿挂心。”
这时,刘琦的主簿邓中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将军,属下有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言无妨。”
邓中道:“昔日伊机伯见此马时,曾言‘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张武乘之而亡,今刺史又因之重伤,其言果验。此等凶物,留之必为祸患,当速杀之,以绝后患。”
室内一时寂静。几名属僚闻言,皆微微点头,面露忧色。
刘备却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缓缓道:“我尝闻,马通人性,尤以骏马为甚。马之吉凶,岂可靠看相、看牙齿来判断?张武身为叛主之将,横死阵前,乃其自取,跟马有什么关系?贤侄坠马,不过是因为沔水里有鱼突然跃起,惊了马匹,纯属意外。如果因为这种事就怪罪马,那和怕噎着就不吃饭,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琦脸上,语气恳切:“的卢确是难得良驹,矫健雄骏,耐力非凡。杀之可惜,更恐寒了今后献马将士之心。贤侄既伤,短期内不宜再乘。不若……”
刘备略作停顿,微笑道:“暂交由我如何?我常行军,正需好脚力。若它果是妨主之马,且看它能否妨得了我刘玄德。”
“叔父不可!”刘琦急道,“侄儿伤便伤了,岂能让叔父冒险!”
邓中等人也纷纷劝谏:“大将军身系天下安危,万不可轻试啊!”“凶马之说,宁可信其有!”“请大将军三思!”
刘备抬手,止住众人话语。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自涿郡起兵,转战南北,所乘战马多矣,受伤遇险,皆兵家常事。若事事皆归咎于牲畜,何以统军?何以服众?”
他走回榻边,对刘琦温言道:“贤侄,你好好养伤。的卢,我便带走了。他日你伤愈,若还想要回,随时来取。”
刘琦见刘备意决,知再劝无用,且内心深处,经此一摔,对的卢实已生怯意,便叹道:“既如此……叔父千万小心。”
“放心。”刘备拍拍他未受伤的右肩,又嘱咐医官仆役好生照料,这才离开刺史府。
的卢已被牵至府外。此马浑身雪白,唯额前一缕黑毛及四蹄如漆,确为神骏。它见到刘备,似乎感知到什么,不再如往常般微微躁动,反而低嘶一声,踏前两步,用头轻轻蹭了蹭刘备的手臂。
刘备抚摸着它光滑的颈脖,笑了笑,翻身上马。的卢稳立不动,待刘备坐稳,才轻迈四蹄,朝着大将军临时府邸行去,步履平稳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