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天色未明，大将军府侧门已然开启。数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在百余轻骑护卫下，向北而行。
刘备与甘夫人、糜夫人以及女儿刘念、刘悦同乘一车，刘禅、刘渊、刘皓在另一辆马车。
“父亲，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六岁的刘念扒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逐渐荒凉的冬景。她身旁坐着三岁的妹妹刘悦，正摆弄着一个彩绣香囊。
车内，甘棠与糜贞相视一笑。糜贞将刘念揽到身边，柔声道：“去你父亲出生的地方。”
“是涿郡吗？”刘悦挺直腰板问道。
“正是。”刘备微笑，目光掠过刘念与刘悦。
张飞携妻儿另乘两车。其长子张苞，次子张绍，女儿张星彩、张星朵，听得要回父亲老家，兴奋得一夜没睡踏实，此刻趴在车窗边，瞪大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田垄。
关羽镇守荆州，已修书家中，命次子关兴、三子关索并女儿关银屏随着刘备等人一行，一起前往涿郡。
刘备探出车，向张飞的马车问道：“翼德，你的桃园，今岁可有人照管？”
张飞也探出车，铜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大哥放心，俺早吩咐庄户，一草一木都不许动。只是这寒冬腊月，怕是只剩枯枝了。”
“无妨。”刘备望向窗外，“看的是根，不是花。”
车马辚辚，十日后抵达涿郡。郡守早已得令，不敢大张旗鼓，只简单安排刘备一行入住旧日刘家宅院——那院子早已修葺扩建，但保留了当年那几间老屋。
祭祖之仪在刘氏宗祠郑重举行。香烟缭绕中，刘备率子侄跪拜。刘禅跟着父亲叩首，偷眼瞧见父亲凝视祖宗牌位时，眼中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光芒。
礼毕，刘备对孩子们道：“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一行人骑马出城，向西不过数里，便见一片开阔地。冬日田野荒芜，唯有一处被矮墙围起的园子，里面数十株桃树枝干虬结，虽叶落殆尽，却排列得齐整，看得出常年精心打理。
“这便是桃园？”关兴好奇地跳下马，跑到园门前往里张望。
“正是。”张飞哈哈大笑，声震林梢，惊起远处寒鸦一片，“小子们，这便是俺老张的桃园！十九年前，就在这儿，俺与你大伯、你爹，在此结为兄弟！”
孩子们顿时兴奋起来。关银屏忍不住轻声问甘棠：“甘姨，父亲常说的‘桃园结义’，就是在这里吗？”
“正是此处。”甘棠微笑，眼中亦有追忆之色。她虽未亲历，但听刘备讲过太多遍。
张飞推开园门，率先踏入。刘备牵起刘念和刘悦的手，缓步跟上。甘棠与糜贞则招呼着关兴、关索和银屏，一同进园。
园内打扫得极干净，枯草都修剪整齐。中央一片空地，还留着一方石台，上面竟纤尘不染。
“这儿！”张飞走到石台边，大手一拍，“当年就在这儿摆的香案！俺记得清楚，那日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得满案都是！”
关索跑到一株最大的桃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桃花是什么样子的？”
“粉的，红的，一层叠一层，热闹得很！”张飞比划着，难得有耐心，“等开春你们再来，满园都是！”
刘念小声问刘备：“父亲，您和二位叔父，就在这里磕头拜兄弟吗？”
刘备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温言道：“是。就在这里，我们三人焚香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为何要这么说？”刘渊皱着小眉头。
“因为……”刘备顿了顿，看向走过来的关兴、银屏，又望向负手立于桃树下、似在追忆什么的张飞，“因为我们决定，从此以后，福祸共担，生死相随。比亲兄弟还要亲。”
孩子们似懂非懂。关兴却握紧了小拳头，忽然道：“大伯，父亲常说，当日结义后，你们便去打了黄巾贼？”
张飞闻言，豪气顿生：“不错！就凭俺兄弟三人，拉起了几百乡勇，从涿郡一直打出去！”他走到孩子们中间，指手画脚，“你爹那口青龙刀，重八十二斤，但也舞得水泼不进！俺的丈八蛇矛，一捅一个窟窿！还有你大伯的双股剑……”
他忽然停下，挠挠头，看向刘备：“大哥，你那对剑，如今还在否？”
刘备微笑：“自然在。只是多年未用了。”
“拿出来给孩子们瞧瞧！”张飞兴致勃勃，“让他们见识见识！”
刘备摇头：“日后吧。今日来，是让你们看看这桃园，看看这根系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那片空地中央，环视四周桃树，缓缓道：“你们看这些树。冬日里，叶落枝枯，看似死了。但根还扎在土里，很深，很牢。待春风一吹，雨一浇，便会发新芽，开新花，一年比一年茂盛。”
孩子们安静下来，连最活泼的关索也睁大眼睛听着。
“我们兄弟之情，就如这桃树。”刘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平日各镇一方，各忙军事政务，看似疏远。但根，始终连在这里，连在当年那碗血酒里，连在‘匡扶汉室’的誓言里。这是永远不会断的。”
甘棠与糜贞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动容。张飞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粗声道：“大哥说得对！根在这儿呢！”
刘备招手让孩子们聚拢，指着桃园道：“今日带你们来，是要你们记住这个地方。记住你们的父辈是从这里起步，凭着一腔热血、一份信义、一个誓言，一步步走到今天。将来无论你们身在何方，位居何职，都要记住：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刘、关、张三家，永远是一家。”
关兴重重点头：“侄儿记住了！”
关索学样：“记住了！”
刘禅已知父亲深意，目光清澈而坚定：“父亲，我以后也会和兴弟、索弟、苞弟、绍弟还有各位妹妹，像您和二位叔父一样要好！”
刘备开怀而笑：“好，好。”
张飞忽然道：“小子们，等你们长大了，也来这儿结拜如何？就在这桃园里，学咱们兄弟！”
关兴眼睛一亮：“可以吗？”
刘备与张飞相视而笑。刘备道：“待你们成年，若志同道合，自无不可。但这结义二字，重逾千斤，非儿戏可比。你们要真明白了其中分量，才行。”
日头渐西，寒风又起。该返程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关银屏悄悄摘了一小截桃枝，藏在袖中。关索则抓了一把桃树下的泥土，用帕子包好。
回望桃园，枯枝在暮色中静默伫立，如铁画银钩。
马车上，刘念靠在甘棠怀里睡着了。刘备轻轻抚过女儿的额发，抬眼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张飞在另一辆车上，大概正给孩子们讲当年厮杀的故事，隐约传来他浑厚的笑声和孩子们的惊叹。
根已种下，只待春风。
刘备合上眼，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桃园不会老。
就像那份誓言，岁岁年年，总在春风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