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一处嶙峋的假山,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小小荷塘。时值入秋,荷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只余几支残荷在月光下勾勒出伶仃的剪影,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一天星月,微风吹过,皱起细碎的银鳞。
然而,吸引刘备目光的,并非这月下荷塘之景。
在池塘边的一座小巧八角凉亭内,背对着他的方向,静静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料子却显然不俗的深青色曲裾,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并无过多钗环点缀。身姿窈窕,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其挺拔与优雅。她微微仰着头,凝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亭台的一部分,唯有那被月光照亮的半边侧脸,和偶尔因夜风拂过而轻轻颤动的衣袖,证明着她的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感伤,如同无声的雾气,从那个单薄的身影弥漫开来,与这清冷的月色、凋残的荷塘融在一起,让刘备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女子似乎极为敏锐,尽管刘备脚步甚轻,她还是立刻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迅速抬手,似乎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肌肤在月华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中,似有未散的薄雾,漾着淡淡的愁绪与惊疑。鼻梁挺秀,唇色略显苍白,紧抿着,带着一丝克制的坚强。妇人发式表明了她的身份,但这并未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沉静风韵。她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快速而谨慎地打量着。
刘备也看清了她。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与疑惑。刘璋及其家眷、亲近侍从,明明已于数日前启程前往江夏,这府中重要人物皆已清点离去,为何还有如此一位气度不凡的妇人滞留于此?看她衣着打扮,绝非寻常仆婢。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女子见来人虽着常服,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历经沙场的英锐之气扑面而来。面容刚毅,目光深邃,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她心念电转,结合近日府中变故与眼前人的气度,一个名字已呼之欲出。
她对着刘备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如同玉石轻叩,清晰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来人……莫非是大将军?”
刘备眉峰微挑,没想到对方竟能一语道破自己身份。他迈步走近凉亭,在距她数步之遥处停下,既不失礼,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他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正是在下。不知夫人是……?备记得,季玉贤弟阖府东迁,府中应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疑问已清晰表达。
女子抬起眼帘,那双秋水明眸再次看向刘备,这一次,目光中少了些惊疑,多了几分坦然的无奈与深藏的哀婉。她轻轻吸了口气:“妾身……吴氏。”
吴氏?
刘备脑海中瞬间掠过数日前刘璋离别前的嘱托——“璋之寡嫂吴氏……愿请兄长允准,恢复其自由之身,许其……自行抉择未来。” 当时自己慨然应允,并承诺妥善安置。
原来是她!刘瑁之妻,吴懿之妹,那位历史上……本该在刘瑁死后多年,因“相者言其当大贵”,而被群下劝说自己纳为王妃的吴氏!
心中了然,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刘备恍然点头,语气放缓:“原来是吴夫人。备失敬了。” 他略作停顿,看着眼前月下更显孤清的女子,问道:“前番季玉临行,已恢复夫人自由之身,许夫人自行抉择未来。吴子远将军如今亦在益州任职,颇受重用。夫人既已得自由,为何……” 他目光扫过这寂静的庭院,“独留于此,对月感伤?”
这番话问得直接,却并无冒犯之意,更像是一种基于现状的合理疑问。
吴氏听了,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那笑意尚未到达眼底,便已消散在月华的清冷中。她转过身,再次望向那池残荷与水中月影,声音飘忽,如同自语,又像是说给刘备听:
“多谢大将军挂怀,亦多谢大将军先前应允之恩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压抑翻涌的心绪,“妾身……原是已故刘瑁之妻。夫君早逝,妾身寡居于此多年,昔日光景,恍如隔世。”
她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她优美的颈项曲线,也映出她眼中那抹更深沉的哀凉:“如今,虽蒙大将军与季玉好意,恢复自由之身,允我改嫁……然,以妾身昔日身份,刘氏未亡人之名……以及,” 她声音渐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这‘曾属刘璋之嫂’的关联,即便兄长得大将军重用,可这益州内外,乃至天下……谁人敢娶?谁家愿纳?”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重如千钧,道尽了乱世中一个身份特殊寡妇的全部尴尬与无奈。自由是给了,前路却依然迷雾重重,甚至可能因这“自由”而陷入更无所依凭的境地。
她停顿了许久,夜风拂过池塘,带来湿润的凉意。她环抱双臂,似乎感到了冷,声音越发轻幽:
“我为先夫守寡多年……庭院深深,岁月寂寂,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子。眼下骤然得了自由之身,反而……反而不知该去往何处,该如何自处。回吴家么?” 她轻轻摇头,“兄长自是欢迎,可我已出嫁多年,再以未亡之身归宁,于兄长家声……终是不宜。”
她再次转过身,直面刘备,目光清澈却带着无尽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唯一可能指引方向的人:“茫茫然无处可去,只好暂且留于此地……对着这熟悉的亭台池水,回想……回想一些旧日时光罢了。”
月光下,她容颜凄清,眸光如水,那强自镇定下的孤独、彷徨、以及对未来深切的茫然,赤裸裸地呈现在刘备面前。我见犹怜四字,已不足以形容此刻她带给人的触动。那是一种糅合了高贵出身、不幸际遇、时代桎梏与个人情愫的复杂美感,脆弱而易碎,却又因那份坦然的哀伤而显得格外坚韧。
刘备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丽哀伤的女子,更是一个被时代和身份困住的灵魂,更能体会这女子言语背后的无助与艰难。
“夫人……”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既来之,则安之。季玉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当负责。府中空旷,夫人若不嫌弃,可暂且安居,不必急于去处。至于将来……”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迷雾,“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妥善之策。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但这番话已表明了接纳和关照的态度,为她保留了余地与尊严。
吴氏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水光倏然一闪,随即她深深垂下头去,屈膝行了一个大礼:“妾身……多谢大将军收留之恩。”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沉静,只是眼角的微红,泄露了方才心绪的激荡。
刘备点了点头:“夜露寒凉,夫人早些回房歇息吧。” 说罢,向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
吴氏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高大沉稳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良久未动。夜风吹动她素雅的裙裾,池中月影依旧破碎而清冷。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月光的凉意,以及……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与关注。